碧波阁,铁刑殿。
殿内气氛凝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千机真人端坐下首,面色阴沉,将云雾城之行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向殿上主座那位铁塔般的身影禀报。
“……那赵砚海,气息深沉,圆融一体,绝不止金丹初期那么简单。依我判断,恐怕已入金丹中期!”千机真人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其子赵守业,平日不显山露水,竟已是筑基圆满修为,且暗中招揽了至少十二名筑基后期死士,训练有素,结成阵势,足以威胁金丹。赵家隐藏之深,远超我等预估。”
他顿了顿,继续道:“赵砚海态度极为强硬,对我所提条件,百般推诿,只肯在贡赋上稍作让步,且只愿提前缴纳三成。矿脉核查与提供名单之事,寸步不让。其子赵守业出面转寰,看似温和,实则绵里藏针,更难应付。更提及袭击陈松的寒气,与北域玄冰宫有关,疑似转移视线,混肴视听。”
“玄冰宫?”主座之上,传来铁刑真人低沉如闷雷的声音。他身躯雄壮,端坐如山,面容古拙,一双虎目开阖间精光慑人,正是碧波阁阁主,铁刑真人。
“不过是推脱之词,或是故布疑阵。”千机真人摇头,“玄冰宫远在北域,与我碧波海域素无瓜葛,何必来此撩拨?即便真是他们,目的何在?袭击陈松,除了激化我阁与赵家矛盾,于他们有何益处?”
铁刑真人手指敲击着座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沉思片刻,缓缓道:“赵砚海晋升金丹不过十馀年,竟能至中期,要么是天资超绝,要么是另有机缘。其子赵守业,土木双灵根,丹道天赋不弱,如今看来,心机手段亦是不凡。赵家……已成气候,不再是可随意拿捏的小家族了。”
“正是如此。”千机真人点头,“更棘手的是,他们今日展现出的强硬与团结。赵砚海一言九鼎,赵丹心沉稳干练,赵守业深藏不露,加之那些筑基战力……若强行以武力压服,即便能胜,我阁也必伤筋动骨,且极易引发海域内其他附庸家族兔死狐悲之心,甚至给北面玄溟宗可乘之机。”
“哼,成气候?那便打掉他的气候!”铁刑真人眼中厉色一闪,“我碧波阁统御海域数百年,岂容一新兴家族挑衅威严?陈松遇袭之事,无论是否赵家所为,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赵家不服管束,便是祸患!”
“阁主之意是……”千机真人目光一凝。
“赵家不是要讲道理吗?那便跟他讲道理。”铁刑真人冷冷道,“传令下去,三日后,召集碧波海域所有金丹家族、主要筑基家族代表,齐聚碧波主岛,召开‘海域会盟’!”
“海域会盟?”千机真人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阁主是想……借众议施压?”
“不错。”铁刑真人站起身,魁悟的身躯在殿内投下巨大阴影,“就以‘查明袭击执事真凶,肃清海域不安定因素,共商海域治理新规’为名。届时,本座会亲自出面,当着所有家族的面,质问赵砚海,要他给个交代!若他识相,当众服软,答应条件,此事尚有回旋馀地。若他依旧桀骜……”
铁刑真人眼中寒光凛冽:“那便是公然与整个碧波海域的秩序为敌!届时,本座再行雷霆手段,便是名正言顺,其他家族也无话可说!”
“妙计!”千机真人抚掌赞道,“此乃阳谋!借大势压人,逼赵家就范。若赵家不从,便是自绝于海域,我等再动手,便是替天行道,维护海域安定!只是……”
他略一迟疑:“赵家若狗急跳墙,在会盟之上公然翻脸,甚至动武……”
“他敢吗?”铁刑真人嗤笑一声,“碧波主岛,是我碧波阁经营数百年的根本之地,阵法重重,高手如云。他赵砚海若敢在主岛撒野,本座便让他有来无回!正好借此机会,一举铲除这个祸患!他若不敢,那便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低头认输,乖乖交出矿脉核查权和内核名单,从此沦为二流!”
铁刑真人踱步到窗前,望向云雾城方向,声音冰冷:“赵砚海以为突破了金丹中期,藏了几个筑基,就有了跟我碧波阁叫板的资本?可笑!本座要让他知道,在这碧波海域,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不听话,那就打到你听话,或者……直接打死!”
“阁主英明!”千机真人躬身道,“属下这就去安排,定让三日后会盟,万无一失!”
“去吧。帖子发得漂亮些,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别说漏。”铁刑真人挥挥手。
“属下明白。”
千机真人领命退下,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起草那份“会盟”请柬,又如何暗中连络、敲打那些与赵家走得近,或有可能摇摆的家族。
铁刑殿内,只剩铁刑真人一人。他负手而立,目光幽深。
“赵砚海……倒是个硬骨头。可惜,骨头太硬,容易折断。”
“海域会盟……呵呵,本座倒要看看,有多少人,会站在你赵家那边。”
他低声自语,殿内回荡着冰冷的回音。
……
云雾城,内城,赵砚海书房。
夜色已深,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赵曦步履轻盈地走入,对正在闭目养神的赵砚海道:“父亲,文先生那边有回信了。”
赵砚海睁开眼:“如何?”
“文先生传讯,星罗岛主原则上同意与我们加深合作,但具体条款需面谈。他已动身,最迟明日晚间,可秘密抵达云雾城。”赵曦道。
“好!”赵砚海精神一振,“来了就好。星罗群岛态度如何?可有提及实质性的支持?”
赵曦摇头:“文先生语焉不详,只说‘合作共赢,守望相助’,具体能提供何种支持,需见面详谈。不过,他暗示,星罗商会在碧波海域的几条重要商路,近来确实受到碧波阁一些‘不公正’的盘查和叼难,他们早有不满。另外,他似乎对二哥招揽的那些人手颇感兴趣,问了几句。”
赵砚海若有所思:“看来星罗群岛也有借我赵家,对抗碧波阁之意。至于守业那些人手……或许是他们看重的另一种价值。无论如何,有接触,有谈判的可能,便是好事。曦儿,你亲自安排,确保文先生明日能秘密、安全入城。”
“女儿明白,已让齐磊叔在隐秘码头接应,路线也规划好了。”
“恩。”赵砚海点头,对这个心思缜密的女儿很是放心。随即,他眉头又微微蹙起:“碧波阁那边,绝不可能善罢甘休。三日之期将到,他们必有动作。只是不知,会以何种形式发难。”
“父亲是担心,他们会直接动武?”赵丹心在一旁问道。
“直接动武,是下策,可能性不大。”赵守业接口道,他此刻也在书房中,“铁刑真人要的是立威,是名正言顺地压制我赵家,而非两败俱伤。更可能的是,以势压人,联合其他势力,从大义名分上逼迫我们就范。”
赵砚海赞许地看了次子一眼:“守业看得透彻。为父也料想,他们可能会搞一个什么‘会盟’、‘公议’之类,将事情摆到台面上,逼我们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选择。要么低头服软,要么……成为‘公敌’。”
“那该如何应对?”赵丹心眉头紧锁。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赵砚海沉声道,“他们要讲理,那我们就跟他们讲理。我赵家行得正,坐得直,何惧之有?贡赋,我们认,但规矩要合理。矿脉,是我赵家根本,不容外人染指。而且,到时候到底谁的盟友多还说不准呢。”
他看向赵守业:“守业,你手下那些人,可堪一用?关键时刻,能否控制局面?”
赵守业正色道:“父亲放心,那十二人皆是血性男儿,重信守诺。他们修为扎实,更兼习练了一套合击战阵,十二人联手,寻常金丹初期亦可周旋片刻。分散开来,监控全城,打探消息,亦是好手。孩儿已命他们化整为零,潜伏城内各处,监听可疑动向。”
“很好。”赵砚海眼中闪过欣慰,“明日文先生到来,你与你大哥一同参与商议。星罗群岛的力量,或许能成为我们破局的关键。”
他又看向赵曦:“曦儿,城内阵法如何?可能抵御金丹修士强攻?”
“女儿已反复检查过护城大阵内核,并嵌入数块上品灵石备用。只要灵石充足,金丹中期修士短时间内也难以攻破。内城几处关键节点的防御阵法也已加强。”赵曦答道,她这些年除了修炼,对阵法之道也钻研颇深。
“丹药、符录储备呢?”赵砚海问向管理庶务的周平。
“回家主,库内各类疗伤、恢复、解毒丹药充足,足以支撑长期消耗。攻击、防御符录也储备了不少,其中更有数张三阶下品的‘金剑符’、‘厚土壁障符’,是从海市上重金购得,威力不俗。”周平如数家珍。
赵砚海微微颔首,心中稍安。赵家这些年的积累,在关键时刻终于派上了用场。
“碧波阁势大,我赵家如今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赵砚海环视子女与心腹,缓缓道,“狭路相逢,勇者未必胜,但怯者必亡!我赵家能有今日,是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是谨小慎微经营出来的。如今有人要夺我根基,毁我家业,我等别无选择,唯有亮剑!”
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谨遵家主之命!”书房内众人齐声应道,眼中俱是坚定之色。
就在此时,书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接着是齐武压低的声音:“家主,有紧急消息。”
“进来。”
齐武推门而入,脸色凝重,快步走到赵砚海身边,低声道:“我们在碧波城的暗线刚刚冒险传回消息,碧波阁已向海域内所有金丹家族及主要筑基家族发出‘海域会盟’请柬,定于三日后在碧波主岛召开,议题便是‘肃清海域,共商新规’。点名要求我赵家必须由家主您亲自到场,就陈松遇袭及抗拒核查之事,‘给海域同道一个交代’。”
书房内顿时一静。
果然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好一个‘肃清海域,共商新规’!”赵丹心咬牙道,“这是要把我赵家架在火上烤!”
“铁刑这老匹夫,果然要用这招。”赵砚海眼中寒光一闪,“他想借整个海域的势,来压垮我赵家。”
“父亲,我们去不去?”赵守业问道。
“去,为什么不去?”赵砚海冷笑,“他不就是想让我去吗?我倒要看看,这‘海域会盟’,究竟是共商大计,还是他碧波阁的一言堂!想让我赵家当众低头?没那么容易!”
他看向齐武:“可探听到有哪些家族收到请柬?他们态度如何?”
“金丹家族基本都收到了,几个实力最强的筑基家族也收到了。暗线说,不少家族都感到意外和不安,但无人敢公开质疑。据说千机真人已暗中派人拜访了几家与碧波阁关系密切的家族……”齐武道。
“意料之中。”赵砚海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只有零星几点星光。
“传令下去,加紧备战。三日后,我赵砚海,便去会一会这‘海域会盟’,看看这碧波海域的天,到底是谁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