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期间,有那不信邪的修士,想把这无主的铺子收回去充公。
然每逢他们行至铺子三尺之内,便会莫名生出困意,眼皮重逾秤砣。若是强撑不退,转瞬便会倒地酣睡,一睡便是三日三夜。
待醒来时,唯余一场缥缈好梦。
时日既久,周遭邻人已是搬离了一拨又一拨。
昏晓不辨。
铺子像是被岁月遗忘的孤岛,沉在恨默国的阴影里,任凭外头年代更迭,它自岿然不动。
只有那积落的灰尘,一层叠着一层,将往日的痕迹悄然掩埋。
陈根生像是死了一般。
道韵在他周身流转,将那些破碎的神魂、干涸的寿元,一点点地从虚无中捞回来,再细细密密地缝补好。
梦里是极好的。
梦里没有那个总是逼着他做选择的老天。
梦里的越西镇永远停在那场红霞漫天的大喜日子里,李思敏嫁了他,儿子见了他便喊爹。
日子顺遂。
陈根生在梦里吃着热乎的鸡汤面,吃着吃着,忽然就停了筷子。
他把碗一推,叹了口气。
“醒来。”
虚舟不系大江流,
九千岁月作孤囚。
借得黄粱贪一梦,
醒看人间几度秋。
债多不愁还,
命硬不由天。
陈根生眼皮微微一颤。
入目是一片昏暗。
铺子里的陈设还是老样子,只是那曾经鲜亮的纸扎人,如今也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暮气,看着愈发阴森。
门口那具被他炼成尸傀的筑基修士,依旧直挺挺地立着,只是身上的衣袍早已腐朽风化,露出了底下干枯如铁的皮肉。
太师椅随着他起身的动作,终是化作一堆朽木,塌了下去。
体内那原本被光阴鉴抽干了的寿元,竟是被填得满满当当。
陈根生眯着眼,打开门往街面上瞧。
不多时,街角尽头,多宝的身影复又出现。
二人一番言谈,陈根生方才知晓,原来此番瞌睡,竟只过了一载。
多宝尚未结成元婴,也未曾携阿鸟、周下隼二人远赴无尽海。
如此是好的。
多宝极有眼力见,又是一套木桌椅落地,连带着那壶灵茶都用灵力温着。
陈根生感慨万千。
“多鸟观于中州声名鹊起,风生水起,想来你这做师兄的,定是在幕后推波助澜。”
“为师当年曾传你三样物事,法宝万宝囊,神通《点宝指》与《百工录》,如今这三样,境况皆是如何了?”
多宝闻言,原本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稍稍一敛,只恭恭敬敬地立在陈根生面前,双手拢在袖子里回话。
“师父赐的饭碗,徒儿是一天都不敢摔啊。”
多宝向陈根生言明,自身炼气筑基之际,沉迷男欢女爱,仅能娴熟运用万宝囊收纳诸般物事。
《点宝指》与《百工录》的玄妙彼时未能参透,所知寥寥。
直至金丹之境,心境与修为同步精进,这两门神通方渐有感悟,如今已然略有成就。
陈根生手腕一翻。
光阴鉴被丢在了桌上。
“看看。”
两个字,言简意赅。
多宝见师父面色虽平静,也不敢再嬉皮笑脸。
他站起身,肃然了几分。
右手食指缓缓探出。
原本淡然的脸色,在那一瞬间骤变。
他像是触电了一般,猛地将手缩了回来。
“这这不对啊”
多宝喃喃自语,额角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师父,您让徒儿修这个?”
陈根生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那面镜子上。
“既是《百工录》有成,可能修?”
多宝长叹一口气。
“修不了。”
陈根生没有失望,反倒是那紧绷的嘴角,似乎微微松了一些。
“那就不修了。”
多宝站在一旁,看着师父那副模样,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
铺子里有些昏暗,陈根生坐在阴影里,整个人显得有些萧索。
昔日光阴鉴虽裂痕斑驳,尚有余力可支,如今却毫无声息。此般境况便昭示着往后余生,再无半分回头之路可寻。
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那些遗憾、未尽之言,都将变成铁打的事实,钉死在岁月这面墙上,再也扣不下来。
不过在此之前,自己也不是非得要用这东西的。
多宝最终是大胆开口。
此番前来,另有一事相告。
此行或难与阿鸟同赴无尽海了,自身结婴之事,不得不倾力以待。
遂恳请师父,代为照拂阿鸟一二。
否则以那夯货的性子,怕是不经意间,便会开罪旁人,惹来无端祸端。
无尽海,红枫屿。
陈文全坐在那听涛亭里,手里拿着根没挂饵的鱼竿,对着翻滚的海浪发呆。
“文全呐。”
李蝉背着手在亭子里来回踱步。
“你倒是拿个主意。”
陈文全也没回头,只是手腕抖了抖。
元婴榜之事,已是进退维谷。
皆因齐子木等一众大修无故殒命,消息传开,云梧之地仅存的这一些元婴修士,竟无一人再敢觊觎这榜单之名。
元婴修士本就少之又少,大家都惜命。
李蝉停下脚步,又是唉声叹气。
“蛊司那边催得紧,说是再定不下名单,就要降下惩戒。”
“你说这榜单还是空荡荡的,我拿什么去交差?”
陈文全呵呵一笑。
“周下隼往这边赶。说是要来这无尽海以武会友,顺便把这元婴榜的榜首给拿了,给多鸟观和悬镜司长长脸。”
李蝉大吃一惊。
“这档口他还敢来争这个第一?”
陈文全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那周下隼一来,这榜首的位置就有着落了。到时候大笔一挥,把他名字刻上去,让他往那一站。凭他那一身横练的筋骨,就算是天塌下来,他也得先顶一会儿。”
“只要他顶住了这榜单就算是活了。”
亭子里安静了片刻。
李蝉摩挲着下巴。
周下隼实力强横,又是体修,皮糙肉厚,确实是个顶雷的好人选。
而且这人是陈根生的徒弟,若是真出了事那也是陈根生的事,跟他李蝉有什么关系?
这么一想,这事儿还真就成了。
“若是如此”
李蝉点了点头,神色稍缓,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等等。”
“那周下隼若是上了榜,占了第一席。”
“加上我这个先前预定的第五席”
“这榜上前五的守护者,不就有我和他两个人了?”
陈文全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
“是啊。”
“李伯,两个人不也挺好吗?”
“俗话说得好,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周下隼就是那个个子高的。您这第五席,也就是个凑数的,若是真有什么天谴祸事,那也得先把第一那个劈死了,才轮得到您不是?”
李蝉听罢,只觉后背一凉,忙说道。
“理固如此,然老夫昔年曾开罪于周下隼,须得先避避风头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