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全未将李蝉之名录入元婴榜一事,李蝉至今茫然不知。
在其看来,陈文全怕也是个易于蒙骗之辈。
待李蝉一走了之,陈文全旋即布下诸多事宜。
于红枫屿周遭数座岛屿之上,皆耗费心力布置妥当,专候远道而来的元婴修士休憩落脚。
他独坐亭中心下暗忖,此番来这无尽海的,料来绝非周下隼一人。
浪淘沙尽,也淘不尽这世间名利客。
这几天,天边时不时就有几道流光划过,一头扎进这片海域里。
浊浪排空,千堆雪卷。
红枫屿周遭,那原本荒凉的数十座无名孤岛,如今已被陈文全令人清理出来,名为潜龙台。
红枫屿外围,几个等着看热闹的金丹散修,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闹麻了,除了几个不知死活的半步元婴来晃悠了一圈,也没见大修降临啊。”
一个满脸麻子的修士有些意兴阑珊。
“那位红枫屿主不也没露面吗?只派了几个炼气期的童子在岛口守着,说是要办什么定榜大典。”
另一人嗤笑一声,眼神往那红树林深处瞟了瞟。
天边忽地传来一阵凄厉至极的破风声。
“那是什么物件?!”
麻子脸修士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灵果滚落海中都未曾发觉。
众人极目远眺。
只见海天一线处,一道黑光裹挟着滚滚煞气,正如那流星赶月,轰然砸向红枫屿。
待那黑光近了些,那凄厉的声响里,竟还夹杂着断断续续、却又惨绝人寰的哀嚎。
“前前辈!饶命!真没气儿了!丹田丹田要炸了啊!!”
那不是法宝。
那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华贵道袍,此刻却口吐白沫、眼珠上翻的金丹后期大修。
他整个人呈大字型,平平拍在虚空之中。
而在他背上,稳稳当当立着一条大汉。
赤着上身,浑身肌肉如精铁浇筑,虬结盘绕,透着股子让人看一眼就觉得骨头生疼的蛮荒劲儿。
大汉双手抱胸,面无表情,那双大脚丫子死死踩在身下那金丹修士的后腰眼上。
“你叫什么呢?”
他脚下微微一用力。
身下金丹修士如同被巨锤擂胸,一口精血狂喷而出,硬生生化作了助推的燃料。
速度激增!
罡风如刀,割面生疼。
“啊!!”
惨叫声被风灌回去,噎在嗓子眼里。
“前辈真真不行了”
底下的金丹大修,堂堂一方豪强,这会儿也就是个为了活命燃烧精血的物件。
他哭腔都被风吹碎了。
“灵力灵力干了!丹田要裂了!要炸了啊!”
汉子就是单纯的疑惑,像是在问这馒头为什么不软一样。
“你这金丹不就是拿来用的?再快点,我赶时间。”
又是一脚,速度骤增。
两旁的流云都被撕成了絮状,海面被音爆震起两堵百丈高的水墙。
周下隼双手抱胸,稳稳当当立在那人背上,眯起了眼。
这飞行法宝,也就是起步慢了点,但是胜在续航优秀。
借风谁以此身轻,五脏焚熬作路程。
这世间的道理,大抵都在这脚底下。
有人生来是座,有人生来是客。
只要能把那贵人送到地头,这一身臭肉,也算是没白长。
红枫屿近在眼前。
岛上的修士们,还没从那声凄厉的惨叫中回过神来。
那麻子脸的散修,眼瞅着那团红黑相间的火球,不偏不倚,直挺挺地朝着潜龙台砸了下来。
“让开!”
周下隼在半空中喊了一嗓子。
一声巨响。
红枫屿震了三震。
烟尘腾起几十丈高,混着海水和碎肉沫子,下了一场咸腥的雨。
烟尘里,传来一阵咳嗽声。
周下隼从那个深坑里跳出来,脚底下那个人形物件,这会儿已经彻底看不出是个人的形状了。
嵌在地里,抠都抠不下来。
“早知道在路上就该多抓两个备着。”
周围寂静。
这是哪来的煞星?
“红枫屿主何在?”
嗓门像是个破锣。
“鄙人周下隼。今儿个特来领那元婴榜首的位置。”
此时一个很远的不知名岛屿。
“文全呐,老夫突然忆起,青州尚有俗务未了,此番暂去,去去便回”
话未说完,他便要抽身远遁。
陈文全见状,唯有苦笑出声,扬声唤道。
“先别走。”
“我自有万全之策,可保你周全。”
周下隼之名,在云梧界素以尊师重道著称,甚者,可称一句愚忠。
此事若要拆解,其实颇为简单。
李蝉若将陈文全乃是陈根生之子的底细道破,料那周下隼,断断不敢在此地造次。
可没想到的是,陈文全却有另一个法子。
“李伯。”
陈文全声音温吞。
“您现在走出了,那就是丧家之犬。”
李蝉身形一僵,脸色难看至极。
“你怎么保我?让老夫坐这儿等死?
“您已经被我内定了,怎么会出事呢?”
李蝉一愣,狐疑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陈文全只是耐心解释道。
“那周下隼纵是凶名赫赫,不是魁首亦是榜眼之选。可一旦入了这元婴榜,你与他便是同殿为臣,皆是撑起这云梧界的擎天之柱。”
“自家人同室操戈,传将出去,岂不是要沦为笑柄?再说了”
忽然间,海浪声停了。
一股子蛮荒气息,像是从海底深处爬出来的远古巨兽。
周下隼站在水中,皮下仿佛有无数条大蟒在翻滚。
骨骼爆鸣之声,震得海水都跟着哆嗦。
“李蝉受死!!”
不过眨眼功夫,一尊顶天立地的魔神便伫立在海天之间。
周下隼双目如日月高悬,伸出一只遮天蔽日的大手,从腰间那同样变得硕大无比的储物袋里,掏出了一个水囊?
他仰起头,拔掉塞子。
咕咚,咕咚。
如同巨鲸吸水,那水囊迅速干瘪下去。
下一刻。
周下隼腮帮子猛地一鼓,那百丈魔神的脸颊高高耸起,像是含住了一座山岳。他低下头,对着李蝉这边,在那两排如同城墙垛子般的牙齿缝里,猛地发力。
“噗!!!”
天灾!
那水雾在恐怖肺活量加持下,化作亿万根水箭,铺天盖地地罩了下来。
白茫茫一片淹没了感知。
李蝉头皮发麻,大喝一声。
“文全!!”
“跑!!!”
陈文全素来儒雅随和的神色,骤然僵在脸上。
此是何等人物?
行事竟如此不管不顾,全无半分章法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