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翊转身回屋。
李纲已经自己挪到椅子上坐下，脸色依然苍白，但神情已经镇定下来。
到底是历经三朝的老臣，这份定力不是盖的。
“李大人，感觉如何？”林翊问道。
“无妨，只是被掐了下脖子。”
李纲摆摆手，苦笑道，“老朽这把骨头，还能扛得住。倒是要多谢林少侠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林翊拉了把椅子坐下，“李大人，现在能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李纲沉默片刻，从书桌暗格里取出一个木盒，打开后，里面正是那本账册。
“林少侠请看。”他将账册递给林翊。
林翊重新翻看。
这次他看得更仔细，一页一页，逐字逐句。
账册前半部分确实如李纲所说，详细记录了刘瑾收受贿赂、泄露军情的罪证。
时间跨度长达七年，从先帝驾崩那年就开始了。
涉及的金额之大，触目惊心——光是蒙古那边，每年就有十万两白银的“孝敬”。
“十万两……”林翊啧了一声，“刘公公这生意做得不小啊。”
“这只是冰山一角。”
李纲沉声道，“真正要命的，是他泄露的军情。
三年前大同府失守，守将杨将军战死，就是因为刘瑾将城中布防图卖给了蒙古人。
五万将士的性命，就值三千两黄金。”
林翊的手指在账册上顿了顿。
他记得那场战役——郭靖跟他提过，当时蒙古铁骑如入无人之境，一夜破城，守军全军覆没。
原来背后有这层原因。
继续往后翻，到了最后三页。
林翊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三页记录的内容，与前文风格迥异。前面是冷静客观的账目记录，时间、地点、人物、金额，条理清晰。
但这三页，却像是在写故事——
“……甲申年六月初三，刘瑾于西山别院密会‘那位’，呈上边关十二镇驻军名册，得黄金五千两……”
“……乙酉年八月十五，宫中夜宴后，‘那位’遣心腹传话，命刘瑾设法拖延江南粮草北运……”
“……丙戌年正月，‘那位’许诺，事成之后，许刘瑾司礼监掌印、东厂提督二职兼领……”
语焉不详，欲说还休。
最可疑的是，这三页的墨迹确实较新。
林翊凑近闻了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松烟墨香味——这是上好的徽墨，但李纲书桌上摆的是普通的油烟墨。
“李大人，”林翊抬起头，“这三页，不是你写的吧？”
“自然不是。”李纲摇头，“老朽拿到这本账册时，只有前面那些。
这三页，是三天前我打开木盒时，突然出现的。”
“三天前？”林翊眼神一凝，“也就是说，有人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往账册里加了这三页？”
“正是。”李纲苦笑，“老朽的书房虽不敢说铜墙铁壁，但日夜有人看守。
能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在账册上添页，此人的武功和胆识，非同小可。”
林翊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东厂想抢账册，和尚想逼问账册下落，但真正的高手，早就已经得手了——不仅得手，还在账册上做了手脚，加了这三页指向“某位皇室成员”的内容。
目的是什么？
栽赃？陷害？还是想借刀杀人？
“李大人，”林翊突然问，“你原本打算明天早朝时，将这本账册呈给皇上？”
“是。”
“那你觉得，皇上看到最后这三页，会怎么想？”
李纲沉默良久，缓缓道：“皇上……会震怒。
无论‘那位’是谁，涉及皇位之争，都是天子大忌。
刘瑾必死无疑，但‘那位’……皇上恐怕不会深究。”
“为什么？”
“因为没有确凿证据。”
李纲指着那三页，“你看，通篇都是‘那位’，没有指名道姓。
皇上可以怀疑任何人——宁王、福王、康王，甚至是……太子。”
林翊倒吸一口凉气。
好毒的计策！
如果账册只有前半部分，那只是刘瑾一个人的罪，按律当斩就是了。
但加了这三页，事情的性质就变了——变成了皇室内部的权力斗争。
皇上会怎么处理？大概率是压下不表，暗中调查。
而在这个过程中，所有被怀疑的王爷、皇子，都会互相猜忌，朝局将陷入混乱。
至于刘瑾……他反而可能因为涉及“那位”而暂时保住性命——皇上需要他做证人。
“一石三鸟。”
林翊喃喃道，“第一，挑起皇室内斗；第二，保刘瑾不死。
第三，让李大人你这个敢说话的御史，因为涉及‘皇室秘闻’而不敢再轻易开口。”
李纲的脸色更白了：“那、那老朽明日……”
“账册不能呈。”林翊斩钉截铁，“至少不能呈这个版本的。”
“可刘瑾通敌卖国，罪证确凿！”李纲急道，“难道就让他逍遥法外？”
“当然不是。”林翊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们换个方式。”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院中，周伯通正在研究和尚的尸体，小龙女则静静站在屋檐下，白衣胜雪。
“李大人，”林翊突然转身，“你觉得，今晚这两拨人，是一伙的吗？”
“两拨人？”
“东厂番子，还有那个和尚。”
林翊说，“东厂是曹少钦的人，来抢账册。
和尚是被药物控制的傀儡，来逼问账册下落。他们背后的主子，会是同一个吗？”
李纲思索片刻，摇头：“不像。如果是同一人，没必要分两拨来，还差点打起来。”
“对。”
林翊点头，“所以现在至少有四方势力在盯着这本账册：
曹少钦代表的东厂；控制和尚的神秘势力；在账册上添页的第三方；还有我们。”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下四个词：
东厂——抢。
和尚——问。
添页——改。
我们——保。
“李大人，你说如果我们是那个添页的人，会选择什么时候动手？”林翊问。
李纲想了想：“自然是趁账册还没呈给皇上之前。”
“不。”
林翊摇头，“最好的时机，是账册已经呈上，但皇上还没看完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皇上身上。”
林翊在“添页”下面画了个圈，“如果账册在呈给皇上之后被人动了手脚，那么……谁会是第一个被怀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