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池的腥气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黏在鼻腔里令人作呕。火把的光在黑暗中瑟缩跳跃,勉强照亮池中成百上千具明黄棺椁,它们在暗红血水里沉沉浮浮,像一群窒息的睡莲。池壁凿满密密麻麻的满文符咒,刻痕深陷,边缘结着黑褐色的陈年血垢,仿佛是用指尖蘸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绵忻站在池边,火把在他掌心微微发颤。那具撬开的棺椁里,身着五爪龙袍的尸骨静静躺着,右手腕上一串人骨念珠在火光下泛着死寂的白,三颗暗红骨珠正对尸骨的眉心、心口、丹田,像是某种恶毒的封印。
“康熙六十一年殁?”李镜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可雍正爷明明在位十三年,雍正十三年才驾崩!”
“因为这个人不是雍正。”镜玄子踩着血水走来,黑色道袍下摆浸在黏稠的血里,他却浑不在意。老道站在棺椁前,拂尘轻摆,眼神里带着洞悉一切的悲悯,“或者说,不是你们史书里那个励精图治的雍正。”
乌雅唰地拔出短刃,护在绵忻身前,刀刃映着她苍白的脸:“你到底在说什么?”
“说一个被埋藏了百年的秘密。”镜玄子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康熙六十一年冬,皇四子胤禛——那时还是雍亲王——本已病入膏肓。九王夺嫡到了最紧要的关头,若雍亲王暴毙的消息传出,朝局必乱。于是,有人找了个容貌酷似的死囚,用苗疆秘药易容,顶替了他的身份。”
他指向棺中尸骨:“这就是那个替身。他顶着胤禛的名字登基,成了你们口中的‘雍正皇帝’。而真正的胤禛,被藏在雍亲王府地下密室,用寒冰和蛊术吊着一口气,整整十三年,不见天日。”
荒谬得令人毛骨悚然!可绵忻想起太庙地宫里雍正的自语,想起那些关于“猜忌”“心魔”的词句——一个被囚禁十三年的皇子,看着替身坐拥自己的江山,会滋生怎样的扭曲与疯狂?
“你怎么知道这些?”绵忻握紧剑柄,指节泛白,“你到底是谁?”
“贫道是当年给真胤禛施针续命的苗疆巫师传人。”镜玄子的声音陡然低沉,“也是那十三年里,他唯一能说话的人。他在暗室里谋划,让贫道传递消息影响朝政,却眼睁睁看着那个替身推行新政、整顿吏治,做得比他更好。”
他叹了口气:“雍正十三年,替身病重,真胤禛却让贫道杀了他。他说,既然替身能把大清治理好,那就让‘雍正’这个名字,永远属于那个励精图治的皇帝。而他自己,该彻底消失了。”
“那这些棺椁呢?”李镜指向血池里密密麻麻的棺木,声音发颤,“其他的……”
“是祭品。”镜玄子的语气淡得像水,“替身登基后,为了掩盖秘密,把所有知情人——太医、侍卫、太监,甚至宗室亲眷——全部灭口。尸体封进棺椁,沉入这处龙脉血池,用萨满秘术镇压,永世不得超生。”
溶洞里死寂一片,只有血池偶尔冒出气泡,噗的一声破裂,像垂死者的叹息。
绵忻俯身,看向最近一具棺椁。棺盖上的小字在火光下依稀可辨:“粘杆处甲字七号,雍正元年三月殁。”再下一具:“太医院院判刘景,雍正元年五月殁。”一个个名字,都是史料里记载“急病身亡”的人,原来都葬在了这里。
“所以‘破镜堂’……”他直起身,目光锐利地看向镜玄子,“是你为了完成真胤禛的遗愿创立的?为了警示爱新觉罗氏子孙,不要重蹈猜忌内斗的覆辙?”
“初衷是。”镜玄子坦然承认,“可百年时光,足够改变很多事。破镜堂里混进了前明余孽,混进了野心家,贫道……早就控制不住了。”
他苦笑:“色布腾之死,不是贫道的主意。是堂里的人擅自行动,杀他、挑动蒙古,想趁乱起事。贫道引皇上到这里,只是想让你看看这些棺椁,看看爱新觉罗氏的江山,是用多少鲜血和谎言筑起来的。”
“那雷震呢?”乌雅追问,“那个前明雷霆卫的指挥使,他想做什么?”
“他想打开真胤禛的陵寝。”镜玄子的脸色沉了下去,“替身皇帝把真胤禛葬在遵化皇陵后山,名义上是早夭幼子的陪葬墓。雷震以为,那里藏着能颠覆大清的秘密。”
绵忻的心猛地一沉。遵化皇陵!那里是爱新觉罗氏的祖陵,若是被惊扰,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立刻去阻止!”林墨急声道,按住腰间的佩剑,“皇上,京中事务繁杂,您坐镇京城,臣带人去皇陵!”
“不。”绵忻摇头,眼神决绝,“这是爱新觉罗氏的旧债,朕必须亲自去还。”
从溶洞的隐秘甬道出,已是黄昏。秋风卷着沙砾,吹得旌旗猎猎作响。镜玄子引路,一行人策马疾驰,朝着遵化皇陵的方向奔去。
暮色里,绵忻与林墨并辔而行。
“皇兄,”林墨低声道,“镜玄子的话,你信几分?”
“五分。”绵忻目视前方,“血池棺椁是真的,雍正替身的事也有迹可循。但他太清醒,太配合,不像一个谋划百年的人该有的样子。”
“你怀疑他在演戏?”
“他引我们去皇陵,恐怕不止是阻止雷震那么简单。”绵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虑,“色布腾之死,说不定也有他默许的成分。”
夜色渐深,遵化皇陵的轮廓在月光下浮现。神道两侧的石像生沉默伫立,像一群冰冷的守卫。守陵官兵禀报,一个时辰前,有五十余名蓝衣人闯入陵区,直奔泰陵后山。
“后山有座不起眼的陪葬墓,是真胤禛的埋骨处。”镜玄子指着远处的山峦。
众人弃马步行,穿过松林。秋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鬼魂的低语。一刻钟后,坡地上出现一座青砖墓室,墓门被撬开,里面透出火光,门口横七竖八躺着守陵太监的尸体。
林墨打了个手势,龙骧卫迅速散开包围。他贴在墓门边,听见里面传来对话声。
“还没找到吗?按图所示,应该在棺椁下方三尺处!”是雷震的声音。
“快了!再挖深点!”另一个声音粗犷,是那个蒙古萨满大汉!
林墨眼神一凛,短弩连发!两名挖坑的蓝衣人中箭倒地。雷震和萨满反应极快,躲到棺椁后,与冲进来的龙骧卫厮杀起来。
“林墨!”雷震认出他,大笑出声,“你那个皇帝哥哥不敢来,派你打头阵?”
林墨不答话,挥刀直扑雷震。墓室里刀光剑影,蓝衣人死伤惨重。雷震和萨满且战且退,撞开墓室深处的小门,逃了进去。
绵忻紧随其后踏入墓室,脚下地砖突然下陷!他反应极快,纵身后跃,地砖翻转,露出布满倒刺的深坑。林墨为了救他,小腿被铁刺划破,鲜血瞬间浸透裤管。
“追!”林墨咬牙撕下衣襟裹住伤口,带着人冲进小门。
门后是狭窄的甬道,尽头是一间更小的墓室。正中的棺椁空空如也,雷震倒在地上,胸口插着匕首,气息奄奄。萨满大汉不见踪影。
“他……他不是人……”雷震抓住镜玄子的手,眼中满是惊恐,“他剖开棺椁里的尸体,取走了……脊椎骨……说那是凤凰镜的……钥匙……”
话音未落,雷震断了气。
众人脸色骤变。李镜蹲下身,敲击地面,石板下露出一个洞口,新鲜的血迹正顺着洞壁滴落。
“他下去了!”李镜沉声道。
“朕下去!”绵忻就要迈步。
“皇兄不可!”林墨拉住他,“下面是龙脉核心,凶险异常。臣带人去!”
不等绵忻反对,林墨带着十名精锐龙骧卫,滑入了洞口。
洞口下是倾斜的滑道,林墨一路滑到底,落在一处天然岩洞。洞顶钟乳石滴水,汇聚成潭。萨满大汉站在潭边,手中捧着一截森白的脊椎骨,正对潭水念念有词。
“住手!”林墨厉喝。
萨满缓缓转身,脸上油彩斑驳,笑容诡异:“来得正好,需要爱新觉罗氏的血,激活这把钥匙。”
他将脊椎骨浸入潭水。潭水骤然翻涌,两团光影在水中沉浮——是一对铜镜,镜背雕着凤凰纹,一雄一雌,正缓缓靠近。
“阻止他!”林墨挥刀冲上。
萨满却将脊椎骨狠狠插入潭底孔洞,潭水沸腾,雌雄铜镜终于碰在一起。
“锵!”
一声清越如凤鸣的脆响,震得岩洞簌簌落石。金红色的光芒迸发,一对凤凰虚影从镜中飞出,盘旋交颈,长鸣一声,冲向洞顶消失不见。
光芒散去,凤凰镜合二为一,静静沉在潭底。萨满大汉反手将脊椎骨刺入心口,鲜血溅在铜镜上,他倒在潭边,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林墨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忽然发现洞顶缺口处飘下一卷羊皮。他捡起展开,上面是一幅标注着七个地点的地图,最下方写着一行小字:“凤凰既鸣,天命将改。持此图者,可见真龙。”
地图背面,还有一行更细的字:“七镜归位,大明重生。持此图者,当为镜主。”
林墨的心猛地一沉,迅速将羊皮卷塞进怀中。
“林墨!下面如何?”绵忻的声音从滑道传来。
“安全!贼人已伏诛!”林墨高声回应,捞起潭底的凤凰镜,快步往回走。
三日后,御驾回京。镜玄子被押入刑部大牢,雷震和萨满的尸首收敛入棺。
深夜,摄政王府书房。烛火摇曳,林墨再次展开羊皮卷。地图上的七个地点——长白山、昆仑山、泰山、华山、峨眉山、武当山、紫禁城——连起来竟是一个“明”字。
窗外传来轻叩声,一张刻着眼睛标记的康熙通宝被塞进窗缝。铜钱上刻着四个字:“子时,镜阁。”
镜阁是紫禁城东角废弃的藏书楼,荒废多年,少有人至。
林墨握紧铜钱,看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去,还是不去?
同一时刻,养心殿。绵忻捧着那面凤凰镜,烛火下,镜面忽然泛起水波般的涟漪。他揉了揉眼睛,涟漪又消失了。
是错觉吗?
他走到窗前,望着寂静的紫禁城,忽然想起林墨从岩洞上来时,那一瞬间躲闪的眼神。
皇弟,你到底,隐瞒了什么?
刑部大牢深处,镜玄子盘膝坐在牢房里。狱卒送来的晚饭纹丝未动。夜深时,墙壁传来三长两短的敲击声。
镜玄子睁眼,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他抬手,用指尖轻轻敲击墙壁,节奏复杂,像是在传递某种密语。
良久,墙那边传来最后一声敲击。镜玄子重新闭目,嘴角的笑意更深。
月光透过铁窗,在他身后的墙壁上投下一个扭曲的影子。那影子不像人,更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凤凰既鸣,天命将改。这场跨越百年的棋局,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