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东暖阁的烛火在深夜里跳得不安分,灯花噼啪爆响,将绵忻捏着信纸的手影拉得忽长忽短。染血的信笺边缘泛着暗褐,裂镜火漆印在烛光下像一道狰狞的伤疤,“游戏,才刚开始”七个字,笔锋刻意稚拙,却透着淬毒般的残忍。
林墨快步走到殿门口,玄色衣袍扫过金砖地面,压低声音吩咐值守龙骧卫:“封锁消息!所有知情者暂留宫中,严禁外传!速请李镜、乌雅两位大人!”他转身回来时,颈侧结痂的伤口因动作绷得发白,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皇上,色布腾遇袭的时机太刁钻——我们刚稳住朝局,他刚离京三日,对方就精准截杀。这不是马匪,是有预谋的清除。”
绵忻推开窗缝,塞外的秋风裹挟着寒意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紫禁城的深夜寂静如墓,只有巡逻侍卫的靴声规律回响,衬得那份压抑愈发沉重。“察哈尔草原是色布腾的地盘,他带的是精锐护卫。”绵忻声音沙哑,“对方能在腹地动手,还留下这封信示威,说明他们在蒙古布的网,比我们想的更深。”
林墨的目光落在裂镜火漆上:“‘光暗虽合,镜碎难圆。三脉归葬,潜龙重生’——李镜是光面,林烬是暗面,乌雅是镜面,三面体系已碎。三脉里永珹已死,色布腾遇袭,剩下的就是我们兄弟……这是要赶尽杀绝。”
“不止赶尽杀绝。”绵忻指尖划过火漆上的裂痕,“‘潜龙重生’,是宣告一个不受雍正框架约束的新‘潜龙’。他们要的不是制衡,是颠覆。”
殿外脚步声急促,李镜和乌雅匆匆赶来,衣袍沾着夜露。看到案头的信和火漆,李镜脸色骤变,指尖拂过印记时微微发颤:“这是‘破镜堂’的标记!”
“破镜堂?”绵忻和林墨异口同声。
李镜与乌雅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惊疑:“据雍正爷留下的残档记载,他设‘光暗镜’三面时,曾担心体系僵化,便默许一个叫镜玄子的道士设立‘破镜堂’——职责是‘破而后立’,若三面背离初衷,便有权打破一切重塑秩序。”
“镜玄子?”绵忻转身抽出《雍正朝起居注副本》,翻到雍正十三年冬那一页,“此人自称山中隐士,精通道家秘术,曾连续七日密会病重的雍正爷。起居注写着‘镜玄子曰:臣有一法,可设破镜之堂,待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乌雅凑近细看,脸色愈发苍白:“家祖张廷玉的笔记提过,这镜玄子恐非善类,疑似前明遗臣,接近雍正爷是为了渗透‘潜龙’!”
前明遗臣!绵忻心头一震。难怪“破镜堂”的手段如此狠戾——他们要的不是大清的秩序,是前明的复辟!
殿外突然传来军机处值班章京的惊呼:“皇上!漠北六百里加急!喀尔喀三部集结兵马,借口为色布腾报仇,讨要说法!”
果然是连环计!杀色布腾,挑动蒙古生乱,再用“破镜堂”向新君示威。绵忻捏紧信纸,忽然察觉纸张异常厚实——竟有夹层!他蘸水涂抹背面,水渍浸润处,一行萨满祭祀用的神谕文渐渐显形。
“‘白鹿泣血,黑鹰折翼。三眼之地,镜碎之时’。”李镜艰难辨认,“白鹿是科尔沁圣兽,黑鹰是喀尔喀象征,三眼之地……是粘杆处密档里提过的,雍正五年修建的三眼了望塔!在鹰落峡谷!”
“这是陷阱,也是邀请。”绵忻目光决绝,“他们引我们去漠北,我们必须去。色布腾之死若处理不当,蒙古必乱。朕御驾亲征,既展诚意,亦震宵小!”
林墨急道:“新君初立,岂可轻离京师?”
“正因新君初立,才不能示弱。”绵忻按住他的肩膀,“京城交给你,李镜、乌雅随朕出征。这场戏,该由朕来收场。”
三日后清晨,御驾出京。八百龙骧卫精锐、两百色布腾旧部蒙古骑兵、五十名“镜面”好手,组成一支精锐小队,昼夜兼程扑向漠北。秋风卷着黄沙扑面,绵忻一身戎装,策马走在队伍前列,明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七日后,队伍抵达察哈尔草原边缘。色布腾遇袭的谷地满目疮痍,马车倾覆,货物散落,四十七具尸体被整齐排列,脖颈处三道细长深的爪痕,皮肉翻卷,却不见半分抵抗痕迹。
“不是野兽。”乌雅蹲下身,指尖划过爪痕,“这是特制的铁爪,力道精准,一击毙命。”李镜则在一辆倾覆的马车下,捡起一块深蓝色云锦碎布,边缘绣着极细的金色雷纹——那是前明锦衣卫“雷霆卫”的标识。
“是前明余孽!”李镜声音发寒。
探马巴图忽然策马奔来,脸上带着惊色:“皇上!东北三十里鹰落峡谷,发现百余名可疑人马,正往峡谷深处移动!”
鹰落峡谷!三眼了望塔所在地!绵忻当即下令:“兵分三路!李镜带二百人左翼崖壁包抄,乌雅带二百人右翼迂回,朕亲率四百人正面推进!响箭为号,三面夹击!”
队伍如离弦之箭扑向鹰落峡谷。峡谷两侧峭壁如刀削,仅容三马并行,秋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咽般的鬼哭。绵忻一马当先,率中军进入谷内,行至二里处,一座青灰色石塔赫然矗立在坡地中央——三层塔身,第三层并排开着三个方窗,如三只冰冷的眼睛俯瞰峡谷。
“三眼了望塔!”李镜低喝。
话音未落,塔顶窗口骤然射出数十支劲弩!箭雨密集,龙骧卫猝不及防,十余人中箭倒地。“举盾!”绵忻翻身落马,厉声下令。盾牌阵迅速结成,弩箭撞在盾面上叮当作响。
左右崖壁同时响起喊杀声!李镜、乌雅的人马从天而降,塔内传出短促的搏斗与惨叫声。片刻后,塔门被撞开,李镜浑身浴血冲出来,手中提着一具蓝衣尸体:“塔内二十三人,全是雷霆卫死士,被擒即咬毒自尽!”
绵忻冲进塔内,三层石桌上三个凹槽光滑如新,墙角刮去浮灰,露出刻着天眼图腾的八卦图。塔后乱石堆里,一块青石板上的星图刺目——北斗七星旁,一行小字写着“三星连珠,地脉洞开。镜碎之时,龙归瀚海”。
“报——!”探马飞奔而来,“峡谷尽头发现溶洞!洞口有守卫,穿着雷霆卫服饰!”
溶洞入口狭窄,木门坚固如铁。龙骧卫抬着粗木猛撞,轰然巨响中,木门碎裂,洞内火光瞬间倾泻而出。
这是一座巨大的天然溶洞,洞顶钟乳石垂悬如獠牙,中央黑石祭坛上,供奉着一面两人高的裂镜——左半边映着紫禁城琉璃瓦,右半边映着江南烟雨楼台。祭坛前站着三人:白发老道手持拂尘,仙风道骨;魁梧蒙古大汉身披萨满法袍,鹿角冠狰狞;中年文士身着前明儒袍,手握竹简。
“镜玄子!”绵忻按剑上前,目光如炬。
老道微微一笑,拂尘轻扬:“皇上远来,有失远迎。色布腾背弃草原,投靠清廷,其血已祭长生天。”
“你们想复辟前明?”林墨厉声质问。
儒袍文士昂首道:“大清窃据中原百年,气数将尽!三星连珠,地脉异动,正是乾坤倒转之机!漠北十八部已暗投,江南七省义士待命,只待龙脉一破,烽烟四起!”
镜玄子抬手,溶洞深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队蓝衣雷霆卫列队走出,转眼竟有上千人,弓弩火炮齐备,阵型严整。
“百年积蓄,岂是儿戏?”镜玄子笑意冰冷,“皇上若肯禅位归顺,可封安乐公,保一生富贵。”
绵忻忽然笑了,拔剑出鞘,剑光映亮裂镜:“你算错了两件事——第一,朕是大清皇帝;第二,你埋伏在洞外峭壁的三百弓手,已被朕的人解决!”
洞外骤然响起震天喊杀声!箭矢破空,洞顶钟乳石应声坠落,砸得雷霆卫死伤一片。洞口处,林墨一身黑衣持弓而立,身后龙骧卫主力、喀尔喀台吉的兵马汹涌而入:“皇兄!蒙古三部已查明真相,愿助朝廷平叛!叛军后路已断!”
镜玄子脸色剧变,猛地将拂尘砸向祭坛上的裂镜!
“砰!”镜面彻底碎裂,碎片飞溅如星。祭坛下方的黑石地基缓缓下沉,露出深不见底的洞口,阴冷的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涌出。
“龙脉之眼!”镜玄子纵身跃入,声音从深处传来,“雍正封住的地脉核心!下面有你们爱新觉罗氏永世不敢见人的秘密!”
萨满大汉与儒袍文士紧随其后跃下。
“追!”绵忻毫不犹豫。李镜、乌雅连忙阻拦,却被他一把推开:“若真有秘密,朕必须亲眼看!”
三人举着火把踏入洞口,陡峭石阶蜿蜒向下。百级之后,一道厚重石门拦路,门上刻着满文:“爱新觉罗氏子孙,止步于此。门后之物,见之则祸。”
绵忻用力推门。
门开的瞬间,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火把光照亮眼前景象——巨大的血池横亘在石室中央,暗红血液浓稠如胶,池水中漂浮着数以百计的棺椁,每具棺椁都盖着明黄绸布,绣着五爪金龙。
爱新觉罗氏的皇室棺椁!绵忻浑身一震,踉跄着走到最近的棺椁前,火把照亮棺盖上的字迹:“皇四子胤禛,康熙十七年生,康熙六十一年殁。”
胤禛!雍正的名字!可康熙六十一年,雍正明明四十五岁,正值登基之时,何来“殁”字?
他颤抖着推开棺盖,火光映亮棺内——一具身着明黄龙袍的尸骨静静躺着,右手腕上戴着一串念珠,一百零八颗珠子里,竟有三颗是暗红色的人骨磨成!
“皇上,现在你明白了吗?”镜玄子的声音从血池深处传来,带着诡异的笑意。
绵忻猛地抬头,看向血池中央那具最大的棺椁。棺盖缓缓开启,露出里面的景象——不是尸骨,是一面完整的铜镜,镜面映出的,竟是一张与绵忻一模一样的脸!
那张脸缓缓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与裂镜火漆上如出一辙的笑容。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