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爷，奴婢对不住您。可奴婢的孙子……在他们手里啊。”
葛道人模仿的低语如冰棱破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烛火爆起一朵灯花，映得绵忻脸色明暗不定，指尖攥得发白。崔嬷嬷口中的“四爷”，在深宫之中只可能是已故的雍正皇帝，而“他们”，正是挟持她孙子、逼她深夜在雍和宫外烧纸告罪的势力。
“崔嬷嬷的孙子查到了吗？”绵忻声音压得极低，伤口牵动让他眉峰微蹙。
“查了。”葛道人点头，“她儿子在外城开茶馆，一家三口半月前说回通州探亲，至今杳无音讯，定是被挟持了。时间点正好在太子发病前。”
其木格忧心道：“我们能否暗中保护崔嬷嬷，问出背后主使？她孙子或许还有救。”
“不可。”绵忻摇头，“对方势力滔天，贸然出手只会逼他们灭口。崔嬷嬷选择告罪而非坦白，就是认定宫里也护不住她。”他转向灰隼，“你带两名粘杆处旧人，十二个时辰暗中盯死崔嬷嬷，记录她所有举动，若她遇险或自尽，立即救下。”
灰隼领命而去。葛道人补充：“老道再去一趟她宫外侄子家，找找有没有遗漏的线索。”
书房只剩两人，夜风从窗隙钻入，带着初春的寒意。绵忻走到书架前，抽出雍正朝宫廷档案抄录册，快速翻到雍和宫相关记录：“雍正八年，东暖阁修缮，匠人杂役三十二名，宫女何秀儿（何嬷嬷）、崔玉儿（崔嬷嬷）皆在列。”两人不仅同朝当差，更是潜邸旧仆转为行宫看守的“老人”。
他的目光停在雍正十三年的记载上：“四月十七，雍和宫东暖阁佛龛后墙皮有损，疑为鼠患，已修补。”那是皇祖父驾崩前四个月，墙皮损坏是自然破损，还是有人动了手脚？
四更天，葛道人带回一个蓝布包袱，脸色凝重地取出一本油纸包裹的薄册：“藏在炕席砖缝里，用蜡封着，是崔嬷嬷的零碎日记。”
绵忻拆开油纸，粗糙的纸页上，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字迹因年久褪色模糊，却记录着惊天秘密：
“雍正十年三月，东暖阁佛龛后有异响，赵公公不让深究。”
“雍正十一年腊月，何姐姐梦见四爷浑身是水，说他腰间玉佩不见了。”
“雍正十二年中秋，张公公醉后说胡话，见四爷在东暖阁密室见戴斗篷人，只闻‘龙归潜渊，以待天时’。”
“雍正十三年四月，墙皮破了，赵公公催着赶紧补，夜里总觉那面墙不对劲。”
“乾隆三年，张公公失足跌井（井早封了），赵公公也咳血了……”
记录戛然而止，最后几页被撕掉。这些零碎文字拼凑出惊悚轮廓：雍正晚年在雍和宫暗藏秘密，甚至密会神秘人，知情旧仆陆续“意外”死亡，只剩崔嬷嬷与何嬷嬷侥幸存活，却活在恐惧中。
“龙归潜渊，以待天时。”绵忻喃喃自语，与阴玺白光中的碎片信息不谋而合。他合上册子：“天亮后入雍和宫，你随我去，女子细查更易察觉端倪。”
辰时正，绵忻带着其木格、葛道人及粘杆处精锐，持皇帝手谕进入雍和宫。这座昔日潜邸、后来的行宫，在晨光中肃穆沉寂，古柏森森，弥漫着陈旧木头与香灰的混合气息。
东暖阁陈设简洁，北墙紫檀木佛龛供着鎏金无量寿佛。绵忻目光落在佛龛后墙，靠近墙角处三尺见方的区域颜色略新，正是崔嬷嬷日记中提到的修补处。
“吴公公，这面墙似是重新粉刷过？”绵忻状似随意地问。
“回王爷，暖阁每年春秋补漆，老奴接手时已是如此。”吴太监颤巍巍应答。
其木格上前检查佛龛，葛道人用细铜丝探查墙面地砖。绵忻拉开书案抽屉，指尖触到内侧底板的松动，用小刀撬开，里面躺着一枚刻“藏”字的铜钥匙。
“王爷！这块砖下面是空的！”葛道人低呼。他蹲在佛龛右侧地砖旁，铜丝探入砖缝触到活动构件。
绵忻依母亲画作提示，左叩三下、右叩四下。“咔哒”一声，地砖下沉后向一侧滑开，露出黑黝黝的洞口。葛道人持火把率先踏入，绵忻紧随其后，下行二十余级，进入一间石室，正对阶梯的墙上嵌着铸铁门，凹槽内刻着阴阳鱼图案。
绵忻取出阴阳双佩，拧开底托露出榫头，分别对准鱼眼孔洞按下。“咔嚓”机括转动，铁门缓缓开启，丈许见方的密室中央，石案上放着一个紫檀木长盒。
盒盖嵌着“遗思”白玉牌，打开后，三样东西映入眼帘：一卷黄绫包裹的雍正手书、一枚粘杆处黑铁令牌、一把刻“阁”字的黄铜钥匙。
“朕御极十三载，无愧国与民。然康熙六十一年冬，见黑袍人持先帝密令出入畅春园，乃前明宗室之后，握‘潜龙’秘辛。朕即位后此人销声匿迹，‘潜龙’之影时隐时现。此室存卷宗，留待后世英察。盒中信物与密钥，慎用之。雍正十三年三月，御笔。”
手书下方附有草图与名单，“朱慈焕（化名）”“弘晳（留意）”被朱笔圈出，勾勒出以“潜龙”为核心的势力网络，触角延伸至内务府、宗人府。
“粘杆处乙字七号令牌！”葛道人惊呼，“这是早期高级密探的身份令牌，持有者是雍正安插在‘潜龙’内部的暗桩！”
绵忻收好东西，恢复密室原状：“留在这里反而安全，我们需要的线索已拿到。”
离开雍和宫前，绵忻用“阁”字钥匙打开藏书阁三楼紫檀木书柜，里面并非书籍，而是一摞油布包裹的卷宗，最上面一份写着“雍正八年，江南织造曹家抄没物资细目及异常物品录”。
正要细看，楼下传来急促脚步声：“王爷！东宫急报！太子殿下呕血不止，浑身抽搐，太医说恐有性命之危！”
养心殿内，气氛降至冰点。皇帝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榻上气息奄奄的太子，少年面色青灰，唇角残留暗红血渍，胸口起伏微弱。“怎么回事？！”皇帝声音嘶哑如困兽低吼。
太医院正跪地颤抖：“回皇上，殿下脉象紊乱加剧，心脉衰竭，呕血暗黑粘稠似有中毒之兆，但饮食药汤皆无毒物！”
绵忻脑中飞速旋转，想起崔嬷嬷日记中“何姐姐梦见四爷浑身是水”，想起面具人的“尸气”，想起朱家阴佩的寒气：“皇兄，太子之症或为罕见阴毒，与前朝秘药有关。请准臣弟密查太子近三月贴身之物，寻访民间解毒奇人。”
皇帝闭眼颔首：“准！调太医院所有资源，粘杆处、内务府随你调遣！”
正要退出，小太监连滚爬入殿，捧着锦盒哭报：“皇上！永和宫崔嬷嬷悬梁自尽了！留下这锦盒，指名呈交监国亲王！”
绵忻打开锦盒，里面是三枚玉佩（墨黑、赭红、灰白），与阴阳佩纹路一致，下压着纸条：“四爷遗物，五色佩缺其二。黑者主死，赭者主病，灰者主衰，青者主控，白者主解。太子所中乃‘赭佩’之引，需以‘白佩’寻源，佐以雍和宫佛龛下左三尺地砖暗格内赤色药粉，或可暂缓。奴婢罪该万死，唯望赎孙儿一命。”
五色佩！解药线索又指回雍和宫！
“皇兄，臣弟需立刻再返雍和宫！”绵忻攥紧纸条。
殿外突然喧哗，侍卫统领疾步而入：“皇上！西华门外，一自称‘朱珏’的少年求见监国亲王，说他家祖上有救治太子的祖传秘方，愿献方求见！”
朱珏！运河上送阴佩的少年！
绵忻与皇帝对视，眼中满是惊疑。“宣！”皇帝沉声道，“只许他一人入宫。老四，你亲自去见，若有虚言……”杀意凛然。
绵忻大步走出养心殿，夕阳沉入宫墙，天际残红如血。崔嬷嬷自尽、五色佩现世、朱珏献方，这张围绕雍和宫与太子之病的大网，正缓缓收紧。
西华门外，朱珏依旧一身斗篷，苍白的脸庞在残阳下泛着诡异光泽。他看到绵忻，嘴角勾起熟悉的笑容：“四公子，家祖料到太子危殆，特命我献解毒秘方。”
绵忻盯着他手中的药方，又想起崔嬷嬷的遗言、雍和宫的密室、雍正的手书。五色佩为何缺一青一白？朱珏的秘方是解药，还是另一种毒药？崔嬷嬷口中的“四爷”究竟与五色佩、与“潜龙”组织有何关联？
雍和宫佛龛下的赤色药粉能否暂缓太子之命？藏在藏书阁的曹家卷宗又藏着怎样的秘密？弘晳是否就是操纵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残阳如血，映照着紫禁城巍峨的宫墙，也映照着绵忻凝重的脸庞。这场牵扯三朝、关乎皇权与性命的博弈，已进入最凶险的时刻。朱珏的出现，是破局的关键，还是更深的陷阱？太子的性命，能否在这场迷雾重重的较量中得以保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