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华门内偏殿,暮色如血透过菱花窗格,在地面投下支离破碎的光影。殿内仅一盏宫灯摇曳,昏黄光晕勉强照亮丈许方圆。绵忻端坐主位,肋下伤处因久坐隐隐作痛,腰背却挺得笔直,深邃眼眸在阴影中沉静如渊。
朱珏被侍卫引入殿中,一身素青布衣,木簪绾发,朴素得与金碧辉煌的宫禁格格不入。他从容一揖,声音清朗:“草民朱珏,见过监国亲王。”
绵忻目光如炬,将他从头到脚审视一番:“你说有救治太子的祖传秘方?”
“是。”朱珏双手奉上扁木盒,“此乃家祖‘九转还魂散’,专治邪风入髓、痰迷心窍之症。请王爷验看。”
侍卫以银针探试无毒后,呈到绵忻面前。木盒打开,九粒赤褐色蜡丸散发清苦药香。“家祖说,此药需以雍和宫佛龛下暗格中‘赤色药粉’为引,方能激发药性。”朱珏补充道。
绵忻瞳孔微缩——崔嬷嬷遗言中提到的“赤色药粉”,朱家竟也知晓!“佛龛下暗格?雍和宫乃皇家禁地,你祖上如何得知?”
朱珏垂眸:“家祖年轻时与雍和宫故人有旧,得知些许旧事。暗格具体位置……家祖只说‘左三尺’。”
与崔嬷嬷遗言吻合。绵忻对侍卫道:“取一粒送太医院院正亲验,先试于体健内监,观察两个时辰。”
殿内只剩三人,空气凝滞。“令祖高寿?腿疾何时落下?”绵忻忽然发问。
“家祖七十有三,腿疾是四十年前一场意外所致。”朱珏沉吟道。四十年前,正是雍正十三年左右。
“令祖与已故的崔嬷嬷可相识?”绵忻单刀直入。
朱珏眼神闪过一丝波澜,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草民不知王爷所指何人。家祖隐居多年,与宫中旧人应无往来。”
他在说谎。绵忻几乎可以肯定。“五色佩之说,令祖从何得知?”
朱珏沉默片刻:“记载于《御制宝鉴》残卷。五色佩分白、青、黑、赭、灰,‘赭佩’主病,其‘引’无色无味,日积月累侵脏腑,发作时状似急症。”
与崔嬷嬷遗言几乎一致!绵忻心中疑云更重。
半个时辰后,太医院正禀报:药丸无毒,药性温和,试药内监服后脉象平稳。可试用。
绵忻带着葛道人、其木格及粘杆处精锐,再次悄然进入雍和宫。佛龛下左三尺,一块青砖移开,露出青瓷小瓶,里面是暗红色细粉,无味,烛光下有细微金色光泽闪烁。
“这是‘赤阳砂’原粉?”葛道人沾了一点在指尖捻开,脸色骤变,“不对!这不是普通金箔!是‘金盏玉台’花粉晒干磨成的金粉!”
“金盏玉台”?绵忻猛然想起,先帝晚年宫中曾出过毒花案,花粉有迷幻之效。“道长确定?”
“错不了!”葛道人神色凝重,“这花粉若与某些药材混合,能成无色无味之毒,亦可成为特殊药引,激发药材烈性。雍正爷潜邸香灰加上此花粉……这‘赤阳砂’绝不简单!”
东宫寝殿,烛火通明,药气弥漫。太子依旧昏迷,脸色灰败。朱珏已在此等候,见绵忻取出青瓷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
太医院正将“赤阳砂”与“九转还魂散”混合,温水调匀。朱珏仔细观察太子面色,又翻开眼睑看了看:“瞳孔已有些涣散,阴寒已深入厥阴。药量需加一成。”
药液喂入一炷香后,太子灰败的脸上竟浮现出一层极淡的红晕!“脉象有起色了!虽然仍弱,但已趋平稳!”太医惊喜低呼。
朱珏却摇头:“药力只能暂稳心脉。病根未除,十二个时辰内若无后续治疗,恐会反复。”
“后续治疗需要什么?”皇帝急问。
“需要找到‘赭佩’本体,或以‘阳佩’感应病源。此外,需一味药引‘龙血竭’。”朱珏道,“四十年前,雍正皇帝曾赏给雍和宫掌事太监赵得禄一块。赵得禄死后,此物下落不明,很可能仍藏在雍和宫某处。”
子夜,绵忻一行人再入雍和宫,搜查赵得禄旧居。粘杆处的人仔细搜查每一个角落,撬开地砖,却一无所获。
“这床是雍正爷潜邸时书房里的旧物,赏给赵得禄的。”葛道人敲了敲床腿。
绵忻示意护卫将床挪开。床底靠墙的床腿下方,地面略有不同。撬开活动木板,下面是一个浅坑,坑里放着一个油布包。
打开油布包,里面是赵得禄的私密日记,以及几封泛黄的信件。
“雍正四年三月初九,四爷密会一黑袍人于东暖阁,称其为‘先生’。我隐约听见‘潜龙归位’、‘三百年之约’等语……”
“雍正八年,曹家抄没,四爷命我秘密取走一只紫檀木盒,藏于雍和宫密室。”
“雍正十三年正月,四爷赐我‘龙血竭’一块,说若将来有持‘白佩’者来寻,可交予此人,助其‘斩龙’。”
“雍正十三年四月,我发觉有人暗中监视雍和宫。恐有不测,故将‘龙血竭’与钥匙藏于……佛顶之中,慧眼……”
日记中断,最后一页被撕去。绵忻猛然抬头:“雍和宫正殿供的是无量寿佛!”
一行人火速赶往正殿。一名轻功最好的侍卫跃上佛台,探查佛像肉髻:“王爷!肉髻顶部有活动机关!”
旋动机关,肉髻顶端弹开一个小暗格!里面赫然放着一块巴掌大小、色泽暗红如凝固鲜血的块状物,以及一把黄铜钥匙!
“龙血竭!还有一把钥匙!”葛道人惊呼。钥匙柄上刻着:“曹”。
绵忻接过“龙血竭”,触手温润,隐隐有暖意。他又拿起钥匙,心中疑云更浓:雍正皇帝为何如此重视曹家抄没之物?
行至乾清宫广场时,葛道人忽然低喝:“小心!”
两侧宫墙阴影中,十数道黑影无声无息掠出!这些人黑衣蒙面,身手矫捷如鬼魅,出手狠辣,直扑绵忻!
刀剑碰撞声在寂静的宫夜里格外刺耳。一名黑衣人突破防御,长剑直刺绵忻面门!其木格挥短刃格挡,绵忻看到了那人蒙面布下的一双眼睛——冰冷、锐利,眼角有一道极淡的旧疤。
这道疤……他想起来了!去年秋狩时,太子身边曾有一名新调来的侍卫,箭术极佳,眼角就有这样一道疤!那人叫耿进忠!
“撤!”黑衣人首领见一击不中,立刻发出尖厉呼哨。刺客们迅速后撤,消失无踪。
“是‘潜蛟卫’的死士!而且是精锐中的精锐!”葛道人检查刺客遗留的飞镖,“他们对宫中地形、粘杆处战法了如指掌。”
绵忻捂着肋下,额角渗出冷汗:“立刻回东宫!控制太子身边所有侍卫、宫人,尤其是耿进忠!”
众人狂奔向东宫。还未到宫门,便见东宫方向火光冲天,人声鼎沸!
一名太监连滚爬来,哭喊道:“王爷!不好了!东宫走水了!太子寝殿火势最大!皇上已赶过去,可火太大,进不去人啊!”
绵忻如遭雷击,眼前一黑,险些栽倒。调虎离山!袭击是幌子,真正的目标,是要趁乱将太子烧死在寝殿里!
“救火!无论如何,救出太子!”他嘶声吼道,不顾伤痛,向着那片火海疾冲而去。
东宫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热浪灼人。绵忻冲进混乱的人群,只见寝殿的屋顶已经坍塌,熊熊烈火吞噬着一切。侍卫们奋力扑救,却收效甚微。
皇帝站在火场边缘,脸色苍白,双手紧握,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愤怒。“忆儿……我的忆儿……”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绵忻冲到皇帝身边:“皇兄,太子还在里面吗?”
皇帝摇头:“不知道……火势太大,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就在这时,火场中传来一声微弱的呼救:“救命……”
是太子的声音!绵忻心中一喜,正要下令冲进去救人,却被葛道人一把拉住:“王爷,不可!火势太猛,现在进去就是送死!”
“可是太子还在里面!”绵忻急道。
“我有办法!”葛道人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这是我特制的防火药粉,撒在身上可以暂时抵挡火势。我去救太子!”
不等绵忻回答,葛道人已经将药粉撒在身上,冲进了火海。
绵忻和皇帝焦急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终于,葛道人抱着一个人从火海中冲了出来。
是太子!他浑身是伤,昏迷不醒,但还有呼吸。
“快!传太医!”绵忻大喊。
太医们立刻围了上来,对太子进行紧急救治。绵忻看着太子苍白的脸,心中充满了担忧。他知道,这场火灾绝不是意外,一定是有人故意纵火,想要置太子于死地。
而那个纵火者,很可能就是太子身边的人。耿进忠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浮现,他决定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同时,他也意识到,这场宫廷斗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潜龙”组织、五色佩、雍和宫的秘密……这一切都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而他,正站在这张网的中心,必须小心翼翼,才能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
太子的命运如何?纵火者是谁?耿进忠是不是内鬼?绵忻能否揭开所有的秘密?这一切都将在接下来的故事中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