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庙的夜浸着刺骨的寒,残破窗棂漏进几缕冷月光,照着神龛下绵忻苍白如纸的脸。他陷在时醒时昏的混沌里,每一次睁眼都伴随着胸腔火烧火燎的疼,咳嗽时喉间溢出的血沫,将枕着的干草染出暗红斑点。其木格守在旁,素手握着浸山泉的布巾,轻轻擦拭他额头的冷汗,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忍不住蹙紧眉头。
老道靠在庙门边,酒葫芦斜挎在腰间,有一口没一口地啜饮,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晃出细碎的光。他望着京城方向隐约的灯火,眼神浑浊却藏着锐利,像藏在云雾后的星。
“道长,殿下的伤真能好吗?”其木格的声音轻得像风,怕惊扰了半梦半醒的绵忻。
老道没回头,声音飘在寒夜里:“死不了,但根基已损。他这伤是硬撑出来的,就像被狂风折过的树,就算勉强立住,日后阴雨天也会疼得钻心,更不能劳累动怒,得像瓷娃娃似的养着。”
其木格眼圈一红,低头看向绵忻紧锁的眉头,指尖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您认识殿下的母亲?”她忽然想起老道之前的话,声音带着试探。
老道喝酒的动作顿了顿,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算认识,也算不认识。”他仰头灌下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很多年前,贫道云游江南,在扬州画舫上见过一个弹琵琶的女子,姓柳名如是,是落难的官家小姐,父亲卷入文字狱被斩,不得已入了乐籍。”
其木格心头一动——绵忻的生母刘佳氏,莫非就是这个柳如是?
“那时先帝微服私访,听了她一曲琵琶便动了心,为她赎身安置在别院。”老道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回忆的悠远,“贫道受先帝所托暗中护卫,见过她几次,外柔内刚,得知先帝身份后不愿入宫,怕连累他名声。可先帝终究舍不得,还是将她秘密接入京城,改名换姓入了汉军旗。”
“那她……”
“生产那日,先帝召贫道入宫布阵。”老道的声音压得极低,“有人要对她们母子不利,贫道用江湖伎俩设了障眼法。她确实难产血崩,却只是假死,先帝对外宣称她薨逝,实则将她送出宫养伤,可惜一年后还是去了。她临终前求先帝,永远别告诉孩子真相,免得被人拿身世做文章。”
其木格握着布巾的手微微颤抖,看向绵忻的目光满是心疼。原来那些年“生母不明”的非议,背后藏着这样深沉的苦衷。
老道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贫道受人所托来还因果,如今因果已了,该走了。”他留下一个油纸包,“里面是药材用法和调理内息的法门,还有……她葬在扬州瘦西湖听雨庵后山,没有立碑,只有一棵老梅树为记。”
话音未落,他已推门融入夜色,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山林,只留下庙门吱呀的余响,和空气中淡淡的酒香。
三日后的京城,动乱后的余烬尚未散尽,清理与重建在晨光中有序进行。刑部大牢地下三层,永珅被关在特制牢房里,双腿齐膝而断,伤口溃烂流脓,腐臭味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昔日儒雅的“朱三公子”形如枯槁,脸色灰败,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偶尔闪过寒光。
乾清宫西暖阁,新帝绵忆半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却眼神清明。“永珅开口了吗?”他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怡亲王摇头:“此人骨头极硬,只承认勾结蒙古、策划叛乱,却不肯招供‘朱明遗绪’的核心名单和朝中暗桩,只说要见监国亲王一面。”
“见绵忻?”绵忆皱眉,“他想耍什么花招?”
“或许是想做交易,或许是故意扰乱圣心。”张廷玉沉声道,“陛下,朝局初定,当以稳定为先,永珅之罪铁证如山,即便不招也可定案处决。”
“张中堂所言极是。”鄂尔泰附和,“深究过广恐再生波澜,不如快刀斩乱麻。”
怡亲王却道:“或许可以一试。我们找不到绵忻,但可以找替身扮成他重伤昏迷的样子,永珅见他活着,或许会放松警惕,说出些什么。”
绵忆思索片刻,点头同意:“务必万无一失。”
马尔泰领命而去,三日后,替身被抬进刑部大牢。永珅靠在墙角,盯着担架上“绵忻”的脸看了半盏茶,忽然嗤笑:“怡亲王,用替身糊弄我?”
“他在西直门爆炸中重伤昏迷,太医说可能永远醒不过来。”怡亲王面无表情,“你若合作,可留全尸。”
“体面?我这样的人还需要体面?”永珅冷笑,目光却变得诡异,“但我可以告诉你们真相——先帝的‘急病’真的是病吗?太医院的脉案没被改动过?庄亲王‘清君侧’真的只是为了权力?”
他靠回墙角,闭上眼睛:“什么时候让真正的监国亲王来,什么时候我们再谈。”
怡亲王脸色铁青,转身退出牢房。牢门关上的瞬间,永珅睁开眼,从稻草中摸出一枚碎瓷片,在墙上刻下一个极小的眼睛符号。
山神庙第四日清晨,绵忻彻底清醒。他望着头顶残破的神像,恍惚片刻才想起一切,身体依旧沉重疼痛,但意识清明了许多。“那位道长呢?”他声音沙哑。
其木格将油纸包和生母的事一一告知,绵忻静静听着,握着水碗的手指微微收紧。许久,他才低声道:“母妃她……受了太多苦。”
他打开油纸包,里面除了药材用法,还有一张纸条:“虎符非一,慎查慈宁。”
“虎符非一?”绵忻皱眉,想起太后送出的半片老旧虎符。他挣扎着坐起,翻看影殿密档,在一份早期记录中发现线索:“康熙五十九年,朱三密会内务府副总管,赠螭虎纹古玉,与前朝‘螭虎兵符’残片相似,疑其掌握部分兵符。”
螭虎兵符!不是调兵虎符,而是内务府掌管宫廷护卫的凭证!绵忻心头一震:“永珅手里或许也有类似信物,才能轻易渗透内务府、控制慈宁宫!”
“殿下,我们要回京城?”其木格担忧地看着他的伤势。
“必须回去。”绵忻目光坚定,“永珅的话不是空穴来风,庄亲王自尽得太干脆,背后一定有更深的阴谋。但回去前,我们先去扬州。”
七日后,一辆青篷马车驶入扬州城。灰隼易容成车夫,其木格扮作丫鬟,绵忻则是久病的富家公子。瘦西湖畔的听雨庵寂静清幽,老尼姑收下香油钱,将他们安置在后院客房。
“打听过了,后山坟地最深处有棵老梅树。”其木格低声道。
夜深人静,庵内只有虫鸣和风声。绵忻靠在床上,想起母亲的遭遇,想起兄长独自面对的朝局,毫无睡意。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嗒”声,像是石子落地。
其木格瞬间起身,短刃在手贴到窗边。窗外寂静片刻,一个压低的声音传来:“监国亲王殿下,既然来了扬州,何不见见故人?”
那声音陌生却带着莫名的熟悉感,像藏在迷雾后的影子,分不清敌友。其木格握着短刃的手更紧了,目光警惕地扫过窗外的黑暗。
绵忻靠在床头,心头掀起惊涛——他们的行踪极为隐秘,除了灰隼和已逝的老道,无人知晓。这个“故人”是谁?是“朱明遗绪”的余孽,还是潜伏的暗桩?或是……与螭虎兵符、慈宁宫秘密相关的人?
窗外的月光被乌云遮住,黑暗笼罩着听雨庵。那声音再也没有响起,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满室的寂静和挥之不去的寒意。
绵忻示意其木格熄灭烛火,黑暗中,他的眼神清明而锐利。扬州之行本是为了探寻生母墓地,却意外引出神秘故人,这是否意味着,母亲的死也并非单纯的伤重不治?那半片虎符背后,还藏着多少未被揭开的秘密?
庵外的风更紧了,吹动着窗棂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窥视。这场庙堂与江湖交织的暗战,似乎才刚刚开始,而扬州瘦西湖的夜色里,新的谜团已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