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宫门在“嘎吱”的锐响中缓缓开启,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泄入午时炽烈的阳光。绵忻的身影逆光而立,苍白如纸的脸颊被镀上一层金红,肋下未愈的伤口渗出血迹,将粗布衣裳染出深色斑块,却依旧腰背挺直,如寒风中未折的青松。其木格站在他身侧,素手捧着蒙黑布的托盘,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眼神沉静得像深潭,藏着决绝。
门外,数百支弓箭同时拉满,箭簇的寒光在日光下织成冰冷的网,直指二人。更远处,红衣大炮的炮口黑洞洞的,如巨兽蛰伏,炮身反射的光斑晃得人眼晕。西直门城楼之上,永珅凭栏而立,声音通过铜皮喇叭传来,带着胜利者的讥诮:“监国亲王殿下,终于舍得出来了?”
绵忻未答,只是抬步踏出宫门。鞋底碾过地面的灰尘,每一步都牵动伤口,疼得他喉间溢出一丝血沫,被他硬生生咽下。其木格紧随其后,托盘上的黑布在风里微微颤动。
“永珅,”绵忻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周遭的死寂,“我跟你走,任你处置。但你要放乾清宫内所有人离开,包括怡亲王、朝臣,还有太子。”
“阶下之囚也配谈条件?”永珅嗤笑,目光落在托盘上,“你凭什么?”
绵忻示意其木格揭开黑布。监国亲王金印、九龙玉佩,还有那卷明黄密旨赫然在目,阳光照在密旨的玉玺印记上,鲜红刺眼。“凭这个。”他拿起密旨,指尖划过泛黄的绢帛,“这里有我的身世,有父皇的遗愿。你想要的‘正统’,全在这上面。我用它换所有人的命,换太子的全尸。”
永珅的眼睛瞬间亮了,贪婪如饿狼。他这辈子最执念的,便是“名正言顺”四字。“把东西送过来。”
“先放人。”绵忻寸步不让,将密旨举到唇边,作势欲撕,“看到他们出安定门,我自然奉上。否则,我宁可毁了它,让你永远做个弑君篡位的逆贼!”
这句话戳中了永珅的死穴。他脸色阴晴不定,权衡良久,咬牙道:“好!午时三刻前,乾清宫若还有一人未走,我便开炮!”
宫门再次敞开,怡亲王率着残部、官员、宫人们列队而出,太子绵忆躺在担架上,脸色死灰,气息微弱。队伍沉默而悲壮,叛军持枪持刀,虎视眈眈地让出一条通道。
绵忆的手死死抓住绵忻的衣袖,眼中满是绝望的不舍。“哥,”绵忻俯身,声音轻得像耳语,“记得小时候我爬树摔断腿,你背我走了三里路回家吗?”
绵忆含泪点头,喉间哽咽。
“这次,换你背我一次。”绵忻笑了,笑容干净得像少年时,“带着大家活下去,替我看看太平盛世。”
他直起身,对怡亲王深深一躬,怡亲王拍了拍他的肩,眼中尽是托付。其木格与怡亲王交换了一个眼神,无声确认计划。
队伍缓缓走向安定门,叛军无人敢拦。午时二刻,消息传回西直门:怡亲王一行已出城,被健锐营接应。永珅彻底放心,看向广场中央的二人:“该兑现承诺了。”
其木格捧着托盘,稳步走向城楼。五十步、三十步、十步,她在永珅身前五步跪地,高举托盘。亲兵上前查验金印玉佩,确认无误后,拿起那卷密旨。
“打开!”永珅迫不及待。
绢帛展开的瞬间,内侧细密的符文与暗红色粉末赫然显现!“不好!是陷阱!”老幕僚惊呼。其木格已猛地向后翻滚,甩出两枚烟雾弹,刺鼻的白烟雾瞬间弥漫:“这‘赤蝎粉’沾肤即溃,见血封喉,你碰过绢帛了吧?”
永珅低头,只见右手手指已发黑麻痹,疼得他嘶吼:“砍了我的手指!杀了他们!”
烟雾升起的刹那,绵忻点燃脚下的黑色粉末,火墙轰然燃起,阻隔了追兵。他冲向广场西侧的废墟——昨日炮击留下的断壁残垣,那里藏着图里琛埋下的火药。
“追!”永珅的怒吼声中,叛军绕过火墙,扑向废墟。可绵忻冲入其中,竟如石沉大海。就在士兵们四处搜寻时,西直门方向突然传来惊天巨响!
“轰——!”
城楼连同城墙轰然坍塌,砖石横飞,烟尘冲天。永珅的旗帜、火炮与守军,瞬间被烟尘吞没。这是图里琛用廉亲王的秘密火药库设下的最后一击,是他的赎罪。
叛军大乱,无人再顾绵忻,纷纷向皇城溃退。其木格从废墟后闪出,搀扶起踉跄的绵忻:“快走!怡亲王会率军进攻!”
两人刚穿过广场,街口突然转出百余名骑兵,为首的正是庄亲王。他端坐马上,看着狼狈的二人,眼神深沉如夜:“侄孙,到此为止了。永珅已败,大清不能乱,你需要‘消失’一段时间。”
骑兵散开包围,其木格挡在绵忻身前,短刃横胸,用乌苏部古老的战歌吟唱着咒誓,声音苍凉。庄亲王挥手,五名死士持刀逼近,他们眼神麻木,弯刀泛着冷光。
“你翻墙走!”其木格将绵忻推向高墙,自己主动迎上死士。短刃划破空气,她在刀光中腾挪,肋下很快被划开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染红了衣裳,却依旧死死守住那丈许距离。
就在死士的刀即将刺中其木格时,高墙之上突然跃下一名老道。他须发皆白,身着破烂道袍,拎着酒葫芦,醉眼朦胧却眼神锐利。“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
老道足尖一点,身形如鬼魅般闪过刀光,随手一挥,四柄弯刀同时断为两截。死士惊骇欲绝,转身逃窜。他掏出药粉撒在其木格伤口上,血瞬间止住,又看向绵忻:“你母亲姓刘佳?左肩胛有盘龙含珠胎记?”
绵忻浑身剧震:“你怎么知道?”
老道灌了口酒,喃喃道:“像……真像……”他扶起二人,足尖一点便跃上高墙,几个起落消失在园林深处。
安定门外,中军帐内。怡亲王、张廷玉等人齐聚,太子绵忆半躺软榻,脸色苍白却眼神清明。“找到绵忻了吗?”他急切追问。
海兰察摇头:“只找到打斗痕迹和血迹,庄亲王也失踪了。”
帐外突然传来急报:“西直门废墟挖出永珅!双腿压断,昏迷不醒!”紧接着又报:“庄亲王在武英殿悬梁自尽,留下遗书认罪!”
众人面面相觑时,一名小校捧着铜管闯入:“有人射来此信,指名呈交怡亲王和太子!”
绵忆展开信笺,绵忻的字迹透着疲惫与释然:“兄长、王叔:京城已定,弟伤重难愈,需觅静地休养。先帝密旨及永珅罪证已交可信之人,江山托付兄长,万望珍重。勿寻,勿念。弟 绵忻 顿首。”信末画着盘龙含珠的图案,正是他肩胛的胎记。
绵忆握着信笺,泪水滚落。他知道,弟弟把皇位与责任留给了他,自己则选择带着秘密隐退。
京城西北三十里,山神庙中。绵忻躺在干草上,气息微弱却无碍。其木格守在旁换药,庙门口的老道靠着门框喝酒,望着京城方向喃喃:“小子,这局棋你到底赢了还是输了?”
山风卷起落叶,老道看向其木格怀中的油布囊——里面装着密旨与密档。“接下来这局,又该谁下了?”
远处,京城的晚钟沉重悠远,宣告着动乱的结束,也预示着未知的开始。阳光穿过庙门,照在绵忻苍白的脸上,他睫毛微动,似在梦中,又似在等待新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