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石子落地声刚歇,其木格已如离弦之箭翻出窗外,短刃寒光直指发声者咽喉。可刀尖触及对方皮肤的刹那,她却骤然停手——那男子清癯面容,三缕长须垂胸,青布长衫虽半旧却浆洗得干净,眼神沉静如深潭,竟不闪不避,反而微微抬颌,让月光照亮自己的脸。
“姑娘不必动武。”男子声音压低却清晰,像寒夜中的竹笛,“老朽若有恶意,便不会出声相唤,更不会只身前来。”
绵忻在窗内挣扎坐起,肋下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眉头紧蹙,却依旧沉声道:“阁下何人?怎知我在此地?”
男子从怀中取出一枚羊脂白玉佩,轻轻放在窗台上。月光淌过玉佩,兰草纹路清晰可见,叶脉间藏着两个极小的篆字:如是。
柳如是!
绵忻瞳孔骤缩,喉间溢出一丝血沫。这是母亲的名字!他强撑着探身,指尖触到玉佩的温润,心脏狂跳不止:“这是……母亲的遗物?”
“柳姑娘临终前托付老朽,若她的孩子来扬州寻她,便将此物交还。”男子轻声道,“草民林静之,曾与柳姑娘以艺相交,引为知己。”
其木格收刀护在旁,得到绵忻眼神示意后,侧身让开。林静之从窗口轻盈翻入,动作利落得不像文弱书生。他看着绵忻苍白的脸,眼中闪过感慨与痛楚:“公子眉眼,与柳姑娘一模一样。”
“先生认识我母亲?”绵忻声音沙哑。
林静之捧着其木格递来的粗茶,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康熙五十六年,老朽在扬州府学任教,常去画舫听曲,偶遇柳姑娘。她虽在乐籍,却气质清华,琴艺丹青皆属上乘。后来先帝微服南巡,为她才情所动,为她赎身安置,却因她出身刻意疏远。直到柳姑娘父亲旧案翻出,有人要斩草除根,先帝才暗中将她接入京城,改名换姓入了汉军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柳姑娘生产那日,老朽受先帝所托,与江南几位故交入宫布阵。有人要对她们母子不利,我们用江湖伎俩制造了她‘血崩假死’的假象,将她秘密送出宫养伤。可她身子终究没养好,一年后便去了。”
“母亲临终前,可有留下其他东西?”绵忻追问。
“她留下一箱手稿画作,还有半枚铁符。”林静之道,“三日前,老朽家中遭窃,贼人只取走了一幅《寒梅图》。同日,听雨庵附近便多了些生面孔,像是在等什么人。”
其木格心头一紧:“那些人是冲公子来的?还是冲画来的?”
“画中定有玄机。”林静之摇头,“那幅《寒梅图》看似普通,柳姑娘题诗‘孤山旧梦无人识,留得清芬伴月生’,老朽总觉得暗藏深意。”
绵忻默念诗句,忽然想起母亲可能用暗语藏线索。“先生可知铁符何在?”
林静之指了指玉佩:“暗格在兰草叶脉第三道分叉处,向左拧三下再向右拧一下即可打开。”
其木格依言操作,玉佩“咔哒”一声分开,里面躺着半枚黝黑铁符,刻着古朴云纹。“母亲还说过什么?”绵忻握紧铁符,触手冰凉沉重。
“柳姑娘说,铁符是信物,可凭它去杭州孤山抱朴书院,寻一位姓葛的山长求助。”林静之道,“那位葛山长是她父亲故交,知晓前朝旧事。只是书院早已荒废,葛山长不知所踪。”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是灰隼的示警信号。“先生,此地不宜久留。”其木格起身,“您先回去取母亲遗物,明日辰时,我们在城东十里亭茶棚汇合。”
林静之应下,深深看了绵忻一眼:“公子保重,柳姑娘在天之灵定会护佑您。”说罢翻窗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灰隼。”绵忻轻唤。守在门外的灰隼闪身而入,“殿下。”
“你暗中护送林先生,确保他安全取到遗物。若遇拦截,以护人为先,不必硬拼。”绵忻吩咐。
灰隼领命离去,屋内只剩两人。绵忻打开影殿密档,在一份康熙晚期的记录中发现线索:“朱三遣心腹南下杭州,与葛道人密会于孤山放鹤亭。葛道人疑为前明遗老,曾言‘潜蛟在渊,或可翻天’。”
葛道人竟与永珅的父亲有过接触!绵忻心头一震,忽然明白母亲留下的线索绝非偶然。
“殿下,我们现在怎么办?”其木格问。
“先去后山祭拜母亲,再连夜离开。”绵忻目光坚定,“那些人抢《寒梅图》,定是为了解读画中线索。母亲留下的玉佩、铁符、诗句,定与‘朱明遗绪’的秘密有关。”
两人趁着夜色从后门离开,后山坟地荒草丛生,最深处立着一棵老梅树,树下是座无名冢。绵忻跪在坟前,将玉佩轻轻放在碑前:“母亲,孩儿来看您了。”
寒风吹过,梅枝轻摇,似在回应。
返程时,河神庙外传来打斗声。灰隼浑身是血,护着一个樟木箱冲了进来:“殿下,林先生安全撤离,贼人已被击退!他们手腕内侧有合拢的眼睛刺青,与永珅牢中刻的符号一致!”
绵忻打开箱子,里面整齐码放着手稿画作,最上面是一封字迹清秀的信笺。是母亲的绝笔!
“吾儿见字如晤。”绵忻轻声诵读,“你外祖父柳文渊,因发现前朝秘藏‘潜龙玺’线索招祸。此物乃明太祖密造,可号令秘密力量‘潜蛟卫’。灭口之人非为掩盖旧事,实为夺取玉玺掌控力量。你父皇手中有另半片蛟鳞符,合二为一可调动‘隐鳞’旧部。箱中画作暗藏线索,望你参透。帝王家凶险,愿你仁善而不软弱,坚韧而不孤绝。母 柳如是 绝笔。”
“潜龙玺!潜蛟卫!”其木格震惊不已,“那些人抢《寒梅图》,就是为了寻找玉玺!”
绵忻反复翻看画作,终于在《月下寒梅图》的题诗中发现端倪。“冰魄凝香彻骨寒,琼枝映月影团团。欲问春消息,风过孤山第几竿?”他用清水涂抹“春”字,淡墨下透出小字:“七干指北斗,春字点天枢。孤山放鹤亭,亭下七步,北斗所指,石上有痕。”
“这是在指引玉玺埋藏地!”绵忻心跳加速,“还有《墨兰图》,题诗暗层写着‘石痕非天然,左三右四,叩之则开’!”
灰隼急道:“殿下,那些人定已破解部分线索,我们必须尽快赶去杭州!”
“不,先找葛道人。”绵忻摇头,“母亲说他心向正义,虽与永珅父亲有过接触,或许是虚与委蛇。我们贸然挖玺,敌暗我明太过危险,得找他相助。”
三人连夜离开扬州,绕开大路向杭州出发。绵忻伤势加重,低烧不退,却依旧坚持解读画作。两日后抵达杭州城外,灰隼打探到抱朴书院旧址在孤山南麓,如今只剩残垣断壁,偶尔有个疯癫老道士出没。
夜幕降临,三人乘小舟横渡西湖,在孤山僻静处登陆。抱朴书院废墟在月光下如蛰伏的巨兽,荒草齐腰,断壁残垣间透着阴森。
“葛道长!故人之子,持蛟鳞符前来拜见!”绵忻对着废墟喊道,声音在空旷中回荡。
无人回应。他们刚踏入废墟,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故人之子?老道等的可不是你。”
三人悚然回头!断墙上站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老道士,脏污的脸上,眼睛亮得惊人:“老道等的,是来给潜龙玺陪葬的人。”
葛道人的笑声在废墟中回荡,尖锐得像夜枭啼叫。月光照在他身上,衣衫破洞处露出的皮肤上,竟有与贼人相同的眼睛刺青!
“你……你与他们是一伙的?”其木格拔刀护在绵忻身前,眼神警惕。
葛道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柳文渊当年发现潜龙玺线索,却不知这是个陷阱。老道与朱三合作,就是为了等今日。那半枚蛟鳞符,正好合二为一,打开玉玺机关。”
绵忻心头一沉:“母亲信中说你心向正义,竟是谎言?”
“谎言?”葛道人嗤笑,“柳如是到死都不知道,她父亲就是被‘隐鳞’旧部所杀!老道不过是顺水推舟,等着有人送上门来罢了。”
他抬手一挥,废墟四周突然亮起火把,数十名蒙面人围了上来,手腕内侧的眼睛刺青在火光下格外狰狞。
“殿下,我们被包围了!”灰隼护在另一侧,握紧腰间弯刀。
绵忻靠在断墙上,伤口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却依旧眼神锐利:“葛道人,你以为凭这些人就能拿到玉玺?母亲留下的线索,你未必能全破解。”
“哦?”葛道人挑眉,“那就让老道看看,柳如是的儿子,有没有资格与我交易。”
火把的光芒映着众人的脸,杀机四伏。绵忻握紧怀中的蛟鳞符,看着围上来的蒙面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潜龙玺落入恶人之手。
这场孤山夜遇,究竟是陷阱,还是另一场阴谋的开始?葛道人背后是否还有更大的势力?绵忻三人能否从重围中脱身,抢先找到潜龙玺?月光下的废墟,一场关乎秘密与生死的较量,已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