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忻的身体如断线风筝般从三丈高的城墙坠落,风灌进耳中,带着血腥与硝烟的呛味。时间仿佛被拉长,父皇临终前浑浊的眼、兄长温暖的手掌、其木格递来玉露时坚定的眼神,还有那卷用鲜血换来的影殿密档,在混沌脑中飞速闪过。
“噗!”
预想中的粉身碎骨并未到来,身体砸进一堆松软湿滑的物体——城墙根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堆!叛军与守军的尸身层层叠叠,恰好形成缓冲,加上旁边被炮火炸塌的城墙缺口,泥土松软,竟让他捡回半条命!
巨大的冲击力仍震得他肋骨折断,剧痛席卷全身,喉头腥甜,一口血喷涌而出。上方城头,海兰察的嘶吼、德保的怒骂、兵器碰撞声交织,显然他的坠城打乱了叛军挟持人质的计划,守军开始拼命反扑。
绵忻挣扎着侧头,发现装密档的皮囊仍压在身下,完好无损。他咬破舌尖,剧痛刺激着涣散的意识,用仅能动的右手扒开身上的尸体,向缺口下方的凹洞蠕动。每动一下,都像有刀子在体内搅动,血沫不断从嘴角溢出。
终于,他滚进凹洞,用湿泥和血污抹满全身,伪装成尸体。做完这一切,力气彻底耗尽,黑暗如潮水般吞没了他。
德胜门城头,混战愈发残酷。海兰察见绵忻坠城,双目赤红,状若疯虎,下令所有能动的士兵全部投入反击:“为殿下报仇!杀光叛贼!”
锐健营将士悍不畏死,与德保的假“护军”展开近身肉搏。假护军虽装备精良,但人数处于劣势,又失了人质王牌,很快陷入苦战。城外的庆复见城头内乱,下令叛军发动总攻,云梯再次密集攀附城墙。
“撤!先撤下城!”德保捂着断裂的鼻梁,气急败坏地率残部退入内城巷道,消失在街巷中。海兰察顾不上追击,抓着破损垛口的砖石和绳索,猿猴般攀爬而下,嘶声呼喊:“殿下!殿下!”
城墙下尸体堆积如山,血迹斑斑,却不见绵忻的身影。“都统!叛军又攻上来了!”亲兵急报。海兰察回头望去,叛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只能咬牙返回城头:“死守城门!等找到殿下,再杀回去!”
城头再次陷入血战,滚木礌石与箭矢齐发,叛军的惨叫与守军的怒吼交织,德胜门成了血肉磨盘。
东宫毓庆宫暖阁,其木格喂完第三匙玉露,太子绵忆的脸色明显好转,青黑之气褪去大半,呼吸平稳悠长。“毒解了!心脉保住了!”陈院判喜极而泣。
但暖阁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叛军已开始强攻寝殿。“声东击西!”岳钟琪当机立断,“我带人死守正门,吸引叛军主力,你带太子从密道走!”他拉开殿门,率十余名死士冲出,反冲锋打乱叛军阵脚,故意将其引向东宫前院。
其木格与太子妃、陈院判将绵忆移上担架,钻入暖阁夹壁的密道。密道狭窄阴暗,仅容一人弯腰通过,走了半盏茶时间,终于抵达宫墙外的废弃茶房。
“有埋伏!”其木格刚推开伪装木板,便察觉异样。巷口的“货郎”站姿诡异,民居窗户后有人影晃动。她退回茶房,目光扫过堆积的桐油罐,心中生出一计:“陈院判,模仿太子笔迹写手谕!就说孤已苏醒,命将士诛叛逆!”
陈院判快速书写,太子妃取出私印盖印。其木格将桐油与破布条制成火油罐,点燃后猛地踹开房门掷出:“太子有令!援军已至!随我杀——!”火焰爆燃,埋伏者大乱,她手持短刃主动冲锋,吸引注意力。
茶房后窗,陈院判与太子妃抬着太子滑入臭水沟,向北突围,目标乾清宫。
乾清宫西暖阁,怡亲王胤祥坐在御案旁,脸色疲惫却眼神锐利。张廷玉、鄂尔泰站在一旁,气氛凝重。“德胜门守军伤亡过半,监国亲王坠城失踪;东宫尚无新消息,叛军控制西直、阜成二门。”参将回禀。
“京营各部何时到位?”怡亲王问。张廷玉道:“健锐营、火器营黄昏前可抵城外,但城门被叛军控制,无法入城。神机营与骁骑营态度暧昧,似被收买。”
永璥在顺承郡王府自称“监国”,散播“怡亲王谋逆”的谣言,部分官员已前去朝见。局势岌岌可危之际,太监连滚带爬冲入:“王爷!慈宁宫出事了!叛军撤走,宫门紧闭,隐约有火光和哭喊声,嬷嬷说太后吞金自尽了!”
“什么?!”暖阁内众人霍然站起。恰在此时,粘杆处密探急报:“西直门打开城门,五百蒙古兵入城,领头是喇嘛打扮的人!”
喀尔喀部大喇嘛!怡亲王心头一震——密档中提及的“朱三公子”同党,终于介入京城之乱!
东宫外,其木格与海兰察汇合。海兰察浑身浴血,递出沾满血污的密档皮囊:“殿下坠城失踪,但密档找到了!我们必须立刻去乾清宫,怡亲王那边恐有不测!”两人率锐健营士兵向紫禁城急奔,身后东宫火光冲天,西直门方向传来蒙古兵的号角声。
茶房水沟中,陈院判与太子妃抬着太子,艰难爬向排水栅栏。前方就是护城河支流,胜利在望之际,身后水沟传来哗哗的涉水声,几点火把的光快速逼近——叛军追来了!
水沟狭窄,无法转身,太子昏迷不醒,根本无法加速。陈院判脸色煞白,握紧怀中的玉露瓶,太子妃死死护住担架,浑身发抖。火把的光越来越近,叛军的脚步声与兵器碰撞声清晰可闻。
“怎么办?”太子妃声音带着哭腔。陈院判咬牙:“拼了!你护着殿下,我来断后!”他捡起一块碎石,准备与叛军同归于尽。
而德胜门城头,庆复的叛军终于攻破西段城墙,蜂拥而入!海兰察率残部退守内城,节节败退。西直门方向,蒙古兵已逼近皇城,马蹄声震地,喇嘛的诵经声与叛军的呐喊声交织,令人毛骨悚然。
乾清宫内,怡亲王接到蒙古兵入城的消息,脸色凝重如铁:“传我令,关闭皇城各门!调所有亲卫死守乾清宫!”张廷玉忧心忡忡:“王爷,仅凭亲卫,恐难抵挡蒙古兵与叛军联手……”
怡亲王看向御案上的传国玉玺,眼神决绝:“只要太子能平安抵达,只要监国亲王尚存一线生机,这江山就乱不了!”
可他不知道,太子仍困在水沟中,命悬一线;绵忻躺在城墙下的凹洞里,生死未卜;其木格与海兰察正遭遇蒙古兵的拦截,前路凶险。
京城的夜,越来越黑。蒙古兵的铁蹄、叛军的刀锋、忠臣的鲜血,交织成一幅绝望的图景。绵忻能否醒来?太子能否突围?怡亲王能否守住乾清宫?那个隐藏在幕后的“朱三公子”,又将在何时露出真正的面目?
所有的谜团与危机,都在这暗涌的京城中,等待着最终的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