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浊的水沟里，火把光芒摇曳，将追赶者的影子扭曲成鬼魅般的轮廓。涉水声、粗重喘息与兵器磕碰沟壁的脆响交织，每一声都敲打在陈院判和太子妃的心头。污水没及膝盖，冰冷刺骨，太子妃紧紧抱着担架上昏迷的绵忆，浑身发抖却咬紧嘴唇，不让哭声溢出。
陈院判脸色惨白，额角冷汗与污水混在一起，手中半截锈铁条握得发白。他转身将太子妃与担架护在身后，迎面撞上为首太监赵进忠的狠戾目光——这位慈宁宫管事太监，此刻脸上全无往日恭顺，只剩狰狞。
“陈院判，太子妃娘娘，”赵进忠尖细的声音在沟渠中回荡，“太后娘娘惦记太子，特命奴才来接殿下去慈宁宫静养。”
“静养？”陈院判强作镇定，“太子病情危重，需即刻前往乾清宫诊治。太后若念孙儿，待殿下苏醒自当前往请安，还请公公让路！”
“让路？”赵进忠身后的年轻太监狞笑，“陈老头，别给脸不要脸！如今皇上驾崩，太子病危，这京城早变天了！识相的交出太子，或许留你们全尸！”
陈院判心头一震——这些太监手持利刃，绝非单纯“接人”！他忽然想起密档记载：太后家族与廉亲王福晋郭络罗氏有远亲渊源！难道太后也卷入阴谋，或是被胁迫？“太子不可移动！”他寸步不让，“若强行带走，殿下有失，你担待得起吗？”
“担待？”赵进忠眼中闪过阴鸷，“太后是国朝最尊贵之人，她要照看孙子，谁敢不从？动手！”
七八名持刀太监应声逼近，刀锋在火光下泛着冷光。陈院判一介文弱太医，太子妃深宫妇人，如何抵挡这些受过特训的亡命之徒？刀锋即将及身之际，一声暴喝划破黑暗：“谁敢动太子殿下？！”
十余名粘杆处黑衣劲装汉子疾驰涉水而来，为首的副统领马尔泰面容冷峻，腰间佩刀寒光凛冽。“赵公公，假传懿旨劫持储君，你是要诛九族吗？”他率人将太子一家护在中间，目光如刀。
赵进忠脸色大变：“粘杆处？你们不是护驾乾清宫了吗？”
“巧了，本官这里有太后亲笔懿旨。”马尔泰抖开黄绫，“太后被逆党软禁，凡持‘接太子’旨意者皆为伪诏，格杀勿论！”
“你胡说！”赵进忠色厉内荏，“我有太后手谕！”
“真的假不了。”马尔泰拔刀出鞘，“要么自了断，要么本官帮你！”
“杀！抢到太子重重有赏！”赵进忠嘶吼着挥刀扑上。粘杆处番子配合默契，刀光如雪，瞬间劈翻两人，其余太监也被尽数斩杀在污水中，只剩赵进忠被踢翻在地，刀架脖颈。
“谁指使你的？太后是生是死？”马尔泰踩住他胸口，刀尖抵喉。赵进忠牙关紧咬：“杀了我也不说！”
两名番子上前捆人，陈院判松了口气：“马大人，太子已服解药，需即刻前往乾清宫！”马尔泰点头引路，众人抬着担架向沟渠深处涉去。然而刚行数十步，前方突然传来“轰隆”巨响，砖石坍塌，污水翻涌——沟渠被炸塌了！
“前面堵死了！”探路番子惊呼。身后，更多追兵的涉水声与呼喝声逼近，前后皆堵，三人困死沟中！
德胜门城墙下，残阳如血，将尸堆染成诡异的暗红。绵忻从昏迷中醒来，肋骨折断的剧痛让他浑身抽搐，嘴里满是血腥与泥土的咸腥味。他艰难挪动，发现装密档的皮囊仍完好无损，便用湿泥抹满全身，伪装成尸体。
外面喊杀声渐远，他扒着断墙碎砖爬出凹洞，听到尸体堆边缘传来微弱呻吟。一个锐健营年轻士兵被压在尸下，胸口插着半截断矛，见他后用尽最后力气递出油布包：“海都统……让卑职交给殿下……鼓楼西糖房胡同……地窖……可信……”
士兵气绝，绵忻打开油布包，里面是标注联络点的京城地图。他吞下几口干粮，靠着残墙喘息，脑中混沌一片：德胜门是谁的天下？其木格是否救出太子？怡亲王能否撑住？
黄昏时分，一队叛军沿街巡查，为首佐领高声下令：“搜！找到监国亲王赏银万两！藏匿者诛九族！”火把光芒逼近，最近的士兵离他只剩十步。就在对方即将拨开草丛的瞬间，一支弩箭射穿士兵后颈，叛军注意力被吸引。
一道黑影窜出，半拖半抱将他带入窄巷。废弃土地庙内，黑影摘下蒙面巾，露出一张让绵忻震惊的脸——前粘杆处统领图里琛！
“卑职图里琛，参见殿下！”图里琛单膝跪地，“臣是被‘朱三公子’手下从狱中救出，假意投靠，实则为怡亲王内应！”
“你如何证明？”绵忻握紧怀中匕首。图里琛取出粘杆处密探令牌：“此令牌天下仅三枚，一枚随先帝下葬，一枚在怡亲王手中，一枚在臣这里。”
绵忻查验无误，图里琛继续道：“‘朱三公子’真名爱新觉罗·永珅，是已故理亲王弘皙的私生子！自幼被‘朱明遗绪’抚养，与喀尔喀大喇嘛勾结，计划扶永璥登基后再除之自立！”
“太后呢？太子呢？”绵忻急问。
“太后被软禁慈宁宫，暂时无恙；太子与陈院判、其木格姑娘从东宫密道突围，被叛军堵在沟渠，马尔泰已带粘杆处前去救援，生死不明。”图里琛快速分析，“京城九门三门在叛军手中，怡亲王在乾清宫仅能调动两千兵马，城外健锐营傍晚可到却无法入城。硬拼毫无胜算！”
“擒贼先擒王！”图里琛眼中锐光闪烁，“永珅在顺承郡王府，与永璥、庄亲王在一起。臣有密道直通郡王府后花园，愿陪殿下行刺杀之事！”
绵忻沉默片刻，将密档皮囊递出：“你设法将密档送予怡亲王，这是翻盘关键。我去顺承郡王府，但不是刺杀。”他看向西方残阳，“我要去跟他们谈一谈。”
图里琛接过皮囊，递给他手弩与弩箭，指点隐秘路径后消失在夜色中。绵忻忍着剧痛，钻小巷、爬矮墙，躲过巡逻兵，终于抵达顺承郡王府外。府内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丝竹声与喧哗——叛军首领正在庆功。
他趁庄亲王车队驶出、守卫注意力被吸引，冲进府后小巷，翻身跳入井中。井壁一块砖石凹陷，露出密道入口，一只手将他猛地拽入。密道尽头，帷幔遮掩的出口后，正是郡王府华丽的书房。
书房内，三人正在交谈。背对着他的竟是刚“离府”的庄亲王，左侧永璥满脸得意，右侧一身青衫的儒雅文士，眼神深处藏着冰凉算计。
“庄亲王不必忧心，乾清宫明日午时必破。”青衫文士微笑着端起茶杯，“那位监国亲王若活着，我也为他准备了大礼——此刻，应该已送到太子殿下床前了吧？”
绵忻躲在帷幔后，浑身冰凉。青衫文士便是永珅！他口中的“大礼”是什么？是毒药，还是足以摧毁太子的阴谋？
庄亲王转身，脸上全无往日的从容：“永珅公子，你能确保太子会‘收下’这份大礼？”
“自然。”永珅轻抿茶水，“太子刚解毒苏醒，心智薄弱，那份‘证据’足以让他认定监国亲王是幕后黑手。兄弟反目，怡亲王独木难支，这京城便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证据？”绵忻心头一沉，难道永珅要栽赃嫁祸？
永璥狞笑：“等太子‘指证’四弟谋逆，我们再以‘清君侧’之名杀了他，届时我登基称帝，公子便是开国功臣！”
永珅摇头：“登基不急，先掌控朝政。太后那边，还需借她的名义安抚宗室。”
三人谈笑间，满是对江山的觊觎与对人命的漠视。绵忻握紧手中手弩，伤口剧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孤身一人，深入虎穴，面对的是三个老谋深算的逆党。
外面，蒙古兵的马蹄声与叛军的呼喝声隐约传来，乾清宫的安危、太子的命运、京城的存亡，都系于他一身。永珅的“大礼”究竟是什么？太子能否识破阴谋？他又该如何在这绝境中翻盘？
帷幔微动，一丝火光映出绵忻苍白的脸。书房内的三人尚未察觉，一场决定大清命运的暗战，已在阴影中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