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
绵忻嘶哑的号令掷地有声,却在旷野中激起诡异的寂静。身后一百骑兵肃立如松,五百步军纹丝不动,连战马都感知到紧绷的气氛,不安地刨着蹄子。城楼上,永璥抚掌大笑,讥诮道:“四弟,你看看谁听你的?光杆王爷罢了!放下兵器,为兄留你全尸!”
明安附和冷笑:“殿下何必顽抗?怡亲王手令在此,九门闭城,你强攻城防形同造反!乖乖受缚,宗人府自会秉公审理。”
绵忻握剑的指节发白,药效强行压制着伤痛,却让视线微微模糊。他不必回头也能感受到身后的目光——怀疑、犹豫、算计。这一百骑兵是岳钟琪的死士,却在等一个明确信号;五百步军更是敌友难辨。
“王叔,您怎么说?”绵忻声音平静得可怕。
庄亲王策马上前,与他并辔而立,轻叹道:“侄孙,你伤得太重了。永璥是理亲王之后,太祖血脉。如今皇上驾崩,太子病危,让他暂摄朝政,未尝不是稳定局势之法。”
“原来王叔早就选好了。”绵忻笑出声,血沫从嘴角溢出,“您要的不是江山稳固,是摄政之权吧?”
庄亲王脸色微变,不再掩饰:“是顺势而为。永璥比你这个生母不明的阿哥,名正言顺得多!”他转头对城楼高呼,“永璥,打开城门!本王护送监国亲王入城,接受宗人府质询!”
“质询”二字暗藏杀机。德胜门沉重的门栓转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甬道内隐约可见刀枪反光——伏兵已就位!
“王爷!您真要与叛党为伍?!”阿尔松阿突然拍马冲到绵忻身前,拔刀指向庄亲王,“末将只知忠君报国,死而后已!”
这变故震惊全场!阿尔松阿竟当众反戈!庄亲王怒道:“你疯了?凭你五百人,能对抗永璥三千兵马?能对抗步军统领衙门?”
“步军统领衙门左翼虎符在此!”阿尔松阿高举赤金虎符,声若洪钟,“左翼将士听令:永璥谋逆,庄亲王勾结叛党,凡效忠朝廷者,随我诛杀叛逆!违令者斩!”
虎符现世,步军瞬间分裂!三百余将士迅速向阿尔松阿靠拢,列阵刀枪对外;剩余两百余人犹豫着退向庄亲王——那是他早已安插的亲信。城楼上的永璥见状急令:“关门!放箭!”
但为时已晚!阿尔松阿麾下弓箭手率先发难,箭雨仰射压制城楼守军;一百骑兵如离弦之箭,直冲城门!“杀!”呐喊声震彻旷野,城门处瞬间化作血肉磨盘。
城内叛军拼命推门,城外将士死命冲撞。箭矢如蝗,刀光如雪,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成一片。绵忻在骑兵护卫下身处战阵中央,肋下伤口崩裂,鲜血浸透衣袍,视线越来越模糊。
“殿下!庄亲王往西逃了!”骑兵校尉替他挡开一箭,嘶吼道,“阿尔松阿将军亲自夺门!”
城门终于被撞开,骑兵涌入甬道的瞬间,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眼前竟是瓮城!四周城墙高耸,垛口后密密麻麻全是弓箭手,内侧城门紧闭!
“中计了!”阿尔松阿嘶吼。
“放箭!”明安阴冷的声音响起。箭雨倾泻而下,瓮城内毫无遮拦,战马悲鸣,士兵惨叫,顷刻间倒下数十人!“举盾结阵!”阿尔松阿将虎符咬在口中,左手持盾,右手挥刀,单膝跪地仍高举战刀,“儿郎们!死战护殿下!”
“死战!”残存将士发出悲壮呐喊,盾牌很快插满箭杆,不时有人中箭倒下。瓮城内已无退路,箭矢无穷无尽,最多一炷香,所有人都将葬身于此!
就在这绝望之际,瓮城内侧城门突然传来震天巨响!“轰!”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厚重的城门被炸开一个大洞!喊杀声从洞后传来,一支两百人的锐健营兵马汹涌杀入,为首将领长枪如蛟龙出海,瞬间挑翻数名叛军弓手:“奉怡亲王令!剿灭叛党!救监国亲王!”
是海兰察!怡亲王的援军!
锐健营是京营最精锐的火器营,火铳齐发压制城墙上的弓箭手,悍卒扛着云梯攀爬城墙。内外夹击之下,叛军大乱。永璥和明安见势不妙,在亲兵护卫下仓皇向内城退去。
半个时辰后,德胜门瓮城被彻底控制。叛军死伤百余,被俘二百,余者溃散。绵忻被搀扶到角楼暂歇,军医紧急止血,但其木格留下的玉露已用尽,他靠在椅子上,浑身冰冷,意识时清时浊。
“锐健营都统海兰察,参见殿下!”海兰察单膝跪地,“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怡亲王……何在?太子……如何?”绵忻虚弱问道。
海兰察起身沉声道:“怡亲王在乾清宫主持大局,但情况危急。永璥叛军控制西直、阜成二门,伪造先帝遗诏拥立自己,步军统领衙门右翼总兵庆复、部分内务府官员及宗室公开支持他。东宫被重兵围困,岳将军和其木格姑娘暂无消息。”
“遗诏是伪造的!”绵忻冷笑,“父皇昏迷前未能立诏。”
“但有太监和太医作证,谣言四起,说皇上被毒害、太子已亡、殿下您遭遇不测。”海兰察压低声音,“皇上驾崩前清醒片刻,对皇后娘娘说:‘老四回来,若太子不测,让他继位。密档可证清白。’”
父皇早有安排!绵忻握紧胸前皮囊,密档不仅有罪证,或许还藏着他身世的秘密!
“报!东直门方向千余兵马杀来!领军的是庄亲王和庆复!”哨探急报。
海兰察脸色一变:“我们只剩不到四百人,且疲惫带伤。对方至少一千五,德胜门城防破损,难以坚守!”
绵忻咬牙站起,眼前发黑却强行稳住:“德胜门是国门,门在国在!愿随我死守者留下,不愿者自寻生路!”
“愿随殿下死战!”阿尔松阿拄着刀一瘸一拐走来,海兰察与将士们齐声怒吼,声震瓮城。
半个时辰后,德胜门外旷野。庄亲王与庆复并辔立于阵前,身后一千五百兵马旗帜杂乱,杀气腾腾。“这个老四还真是不怕死。”庄亲王眯起眼,语气复杂。庆复狞笑道:“王爷,一个冲锋就能拿下!您就是摄政王!”
“攻城!我要活的。”庄亲王冷冷下令。数十架云梯推出,叛军如潮水般涌向德胜门。
城楼上,绵忻扶着垛口,看着黑压压的敌军。海兰察指挥火铳手就位,阿尔松阿部署滚木礌石。第一架云梯搭上城墙,“放箭!放铳!”海兰察怒吼,战斗再次爆发。
与此同时,东直门内偏僻小巷。岳钟琪和其木格扮作樵夫夫妇,推着藏有玉露的柴车向东宫摸去。突然,一队巡逻兵转出:“站住!干什么的?柴车检查!”
士兵翻动柴禾,眼看就要露出玉露瓶。就在这时,东宫方向传来凄厉哭喊:“太子殿下薨了!”
其木格浑身剧震,岳钟琪趁机抽出钢刀,寒光一闪,瞬间斩杀小头目。“快走!”两人解决巡逻兵,推着柴车快速向东宫靠近,却发现东宫守卫异常严密,城墙垛口隐约可见玄鸟旗——飞鸟组织的标记!
“太子的死讯有问题。”其木格低声道,“飞鸟的人守在这里,定有阴谋。”
岳钟琪点头:“强行闯入!无论如何,要把玉露送进去!”
而德胜门这边,庆复亲自率军突破第一道防线,杀上城墙。绵忻拔剑迎敌,剑光如电,却因伤势虚弱,动作慢了半拍。一名叛军长刀劈来,他侧身避开,肋下伤口再次崩裂,鲜血喷涌而出!
“殿下!”海兰察急冲过来挡在他身前,长枪挑翻叛军。
庆复见状大笑:“绵忻已重伤!拿下他者,赏黄金千两!”叛军蜂拥而上,将绵忻等人团团围住。
城墙上,绵忻靠在垛口,长剑拄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鲜血顺着衣袍滴落,在城砖上凝结成暗红的冰。海兰察与阿尔松阿拼死护在他左右,锐健营将士死伤过半,仍在死战。庆复的人马步步紧逼,长刀与长枪碰撞,火星四溅。
东宫外围,岳钟琪和其木格点燃柴车制造混乱,趁乱冲向宫门。守门叛军拼死阻拦,玄鸟旗在火光中猎猎作响。其木格甩出银针,放倒两名守卫,却被一支流矢擦伤手臂。岳钟琪劈开宫门,却见宫内一片死寂,只有几盏白灯笼在风中摇曳——太子的“灵堂”竟已设好!
太子真的薨了?还是这只是飞鸟组织的又一个阴谋?玉露还来得及用吗?
德胜门城墙上,庆复一刀砍向绵忻,海兰察奋力格挡,长枪却被砍断!绵忻用尽最后力气,挥剑刺入一名叛军胸膛,自己却被庆复一脚踹倒在地。庆复狞笑着举起长刀,对准他的脖颈:“监国亲王?今日便让你身首异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庆复突然惨叫一声,胸前插进一支羽箭!他回头望去,只见东直门方向,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一人手持玉露瓶,正是其木格!岳钟琪紧随其后,身后是数百名东宫侍卫!
“太子还活着!”其木格高声呐喊,“永璥伪造死讯,意图谋逆!”
庆复脸色大变,叛军阵脚大乱。绵忻趴在城砖上,看着疾驰而来的援军,嘴角露出一丝微弱的笑容。但他很快发现,其木格身后的骑兵中,有几人眼神异常冰冷,腰间藏着玄鸟形状的令牌——飞鸟组织的人,竟混在东宫侍卫中!
城墙上的庆复、混入东宫侍卫的飞鸟死士、仍在暗处蛰伏的朱三公子……这场围绕皇位的厮杀,远未结束。绵忻握紧染血的长剑,挣扎着想要站起。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撑到平定叛乱的那一刻;也不知道,那藏在密档中的秘密,揭开后会带来怎样的惊涛骇浪。但他知道,只要德胜门还在,只要玉露还在,只要还有忠于朝廷的将士,他就不能倒下。
血火交织的德胜门,成了大清江山最关键的棋盘。而真正的棋手,仍在暗处冷笑,等待着最终的收网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