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驾崩了!”
传令兵的哭喊在山谷中回荡,如同一道惊雷劈开凝滞的空气。所有人僵在原地,脸上写满震惊与茫然。风卷残雪,猎猎作响,宗人府的金龙旗与步军统领衙门的黑虎旗在晨光中颤抖,仿佛也在为这突如其来的国丧哀鸣。
庄亲王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距离绵忻鼻端不过寸许。他那张素来从容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眼中闪过震惊、疑虑,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阿尔松阿脸色惨白,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按刀柄——皇上驾崩,他手中的“口谕”与“金令”瞬间成了无源之水,甚至可能沦为谋逆的罪证!
岳钟琪反应最快,厉声下令:“全军戒备!保护殿下!”二百骑兵迅速收缩阵型,将“昏迷”的绵忻与其木格围在中心,刀枪出鞘,寒光凛冽,同时对准庄亲王的步军与阿尔松阿的部下。
“你说清楚!皇上何时驾崩?遗诏何在?”庄亲王终于收回手,转身揪住传令兵,声音发紧。传令兵满脸泪痕,哽咽道:“今晨卯时三刻!昨夜戌时皇上突然呕血昏迷,陈院判抢救一夜无果,临终前未能留下遗诏!当时皇后娘娘、怡亲王、张中堂、鄂中堂皆在侧!”
没有遗诏!这四个字如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国无储君诏命,天位空悬,京城戒严,流言四起,此刻的荒山野庙,两支军队剑拔弩张,谁也不知下一刻会爆发怎样的混乱。
“岳将军,国丧当头,绝非内讧之时。”庄亲王深吸一口气,迅速恢复镇定,“殿下重伤昏迷,需即刻救治。臣建议,阿尔松阿率步军护送暖轿,岳将军率骑兵护卫两翼,全速回京!京城群龙无首,唯有殿下能主持大局!”
这番话冠冕堂皇,却仍想将绵忻置于控制之下。岳钟琪冷笑:“庄亲王,殿下昏迷不醒,如何主事?末将的骑兵自会护送殿下,不劳步军费心。”
“没有步军统领衙门的令箭,谁也进不了京城!”阿尔松阿怒道。两人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其木格突然低呼:“殿下的手动了!”
众人目光齐聚,只见绵忻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微微颤动,眼皮下眼球微动,喉咙里发出几不可闻的呻吟。其木格扑上前,看似探查脉息,实则快速取出他舌下的玉露蜡丸,用气声急道:“皇上驾崩,无遗诏,京城戒严,庄王可疑。”
绵忻缓缓睁开眼睛,血丝密布的瞳孔深处,清明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扶我起来。”他声音嘶哑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其木格与亲兵搀扶他坐起,绵忻剧烈咳嗽,呕出一口血沫,气息却顺畅了些。“王叔,皇上真的驾崩了?”他目光落在庄亲王脸上,满是悲痛与难以置信。
“确是实情。”庄亲王沉重点头,“侄孙,节哀。太子病危,你是唯一能稳住大局的人。”他刻意提及太子,暗示若太子不治,绵忻将是皇位的有力竞争者。
绵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神色坚定:“岳将军,整队回京。你部骑兵为前导,本王乘暖轿居中,庄亲王与阿尔松阿率步军殿后。”这个安排将步军隔离在后方,避免绵忻被夹控。
阿尔松阿急道:“殿下,九门已闭,没有步军统领衙门的令箭……”
“岳钟琪乃九门提督,回京何须你的令箭?”绵忻目光如冷电,“按《大清律》,京城防务此刻由九门提督全权负责,你只需率部殿后即可。”阿尔松阿张口结舌,只能咬牙领命。
半个时辰后,队伍开拔。暖轿内,其木格为绵忻重新包扎伤口,低声道:“玉露效力还能维持两个时辰,之后您会陷入虚弱。皇上驾崩太过蹊跷,时间掐得太准,像是有人故意搅浑局面。”
绵忻脸色苍白,却眼神清明:“皇上前日还能清醒,昨日便呕血驾崩,恰好是我拿到玉露、即将回京之时。若太子也撑不住,这皇位……”他握紧装有玉露与密档的皮囊,“回京路上,必有最后一劫。你带着玉露先去东宫救太子,若我出事,将密档交给怡亲王。”
其木格眼眶泛红,重重点头:“我拼了命也会护住太子与密档!”
午后未时,队伍抵达昌平驿。怡亲王府长史突然率十余骑疾驰而来,滚鞍下马哭道:“殿下!京城出大事了!午时西直门守将打开城门,放三千‘勤王兵马’入城,打出奉恩辅国公永璥的旗号,声称要‘清君侧、迎立新君’!”
永璥?!众人哗然。永璥是废太子胤礽之孙,闲散宗室,何来三千兵马?“西直门守将为何开城?”庄亲王厉声问。
“守将保德说接到步军统领衙门的紧急军令!”长史高举军令抄件,“上面盖着阿尔松阿的官印与调兵符节!如今叛军已控制西直、阜成二门,怡亲王已调集京营包围,却投鼠忌器!”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阿尔松阿。阿尔松阿脸色惨白,夺过抄件一看,浑身剧震:“印是真的!但我从未下过此令!有人盗用了我的印信!”
“盗用?”绵忻冷笑,“能接触你的官印与符节,定是你的亲信。庆复是你的右翼总兵,也是廉亲王福晋的侄孙,此事与他脱不了干系!”
真相浮出水面:伪造军令放叛军入城,扶持永璥争位,幕后黑手仍是飞鸟组织与廉亲王余党!
“岳将军!”绵忻厉声道,“你率一百骑兵,护送其木格绕道东直门,直奔东宫救太子!其余人随我前往德胜门,平叛!”他看向阿尔松阿,“你是要戴罪立功,还是坐实谋逆罪名?”
阿尔松阿猛地单膝跪地:“末将愿追随殿下平叛,以死明志!”
队伍分作两路,岳钟琪护送其木格直奔东直门,绵忻则率部冲向德胜门。暖轿已弃,绵忻改乘战马,肋下伤口每一次颠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他却挺直腰背,握紧怀中的玉露药瓶。
德胜门巍峨的轮廓映入眼帘,城门紧闭,城楼上旗帜招展。“阿尔松阿,上前喊话,命守将开门!”绵忻下令。
阿尔松阿拍马向前,高声道:“德胜门守将听令!监国亲王殿下在此,奉命入京平叛!速开城门!”
城楼上沉默片刻,一个声音响起:“无怡亲王亲笔手令与印信,任何人不得开城!”
“本王乃监国亲王!”绵忻仰头大喝,声音嘶哑却威严,“皇上驾崩,叛军作乱,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开门!一切责任由本王承担!”
城楼上依旧沉默。风卷旗幡,突然,两侧角楼同时竖起大旗——左面宗人府金龙旗,右面黑底金边的玄鸟旗!飞鸟组织的标志!
一个身穿郡王礼服的中年男子出现在垛口后,阴鸷的目光俯视下方:“四弟,别来无恙?为兄在此恭候多时了。”
绵忻瞳孔骤缩——是永璥!他竟在德胜门,还身着郡王礼服!,内务府副总管郭络罗·明安冷笑:“绵忻勾结岳钟琪擅离防区,形同谋逆!奉怡亲王与宗人府令,即刻缴械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颠倒黑白!反客为主!绵忻看着城楼上飘扬的玄鸟旗,看着永璥得意的嘴脸,再回头看向庄亲王,庄亲王面色凝重,缓缓摇头,立场难辨。
前方是紧闭的城门与叛军,后方是敌友难辨的“护卫”,身边是疲惫的将士,自己重伤在身。绝境,又一次绝境。
绵忻深吸一口气,将怀中的药粉全部倒入口中。苦涩的药力瞬间冲上头顶,压下疼痛与虚弱。他挺直腰背,举起长剑,声音如金铁交鸣,响彻原野:“众将士听令!叛军作乱,挟持亲王,祸乱京城!绵忻,以先帝之子、监国亲王之名——”
“攻城!”
长剑直指德胜门,骑兵们发出震天呐喊,马蹄踏碎积雪,向着城门冲锋而去。城楼上,箭矢如雨般射下,石块滚落,惨叫声与兵刃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绵忻一马当先,剑光如闪电,劈开迎面而来的箭矢。其木格能否绕道东直门,顺利将玉露送入东宫救回太子?怡亲王究竟是被胁迫,还是真的与叛军勾结?庄亲王始终模糊的立场,最终会偏向哪一方?
永璥背后的三千兵马,真的只是闲散宗室的私兵,还是飞鸟组织与前明遗绪的联合势力?城楼上的玄鸟旗,预示着飞鸟组织是否已掌控京城核心防务?
绵忻重伤在身,仅凭百余骑兵,能否攻破固若金汤的德胜门?就算成功入城,面对城内的叛军与错综复杂的局势,他又能否稳住大局,揪出谋害皇上的真凶,守护住摇摇欲坠的江山?
风雪再次席卷而来,掩盖了血迹与呐喊。这场关乎皇位继承、家国存亡的终极对决,在德胜门的炮火与刀剑声中,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