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裹着厚布，踏在积雪覆盖的林间小径上，只发出沉闷的窸窣声。四人三骑（其木格的马此前坠崖）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潜行，绵忻伏在马背上，额角冷汗混着血珠滚落，肋下伤口每一次颠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玉露的药效逐渐消退，失血过多的眩晕感如潮水般阵阵袭来，眼前的树林轮廓都开始扭曲。
“殿下，再坚持十里就到河神庙。”其木格控马紧跟，声音压得极低。她肩头的箭伤渗血，脸色苍白如纸，却仍死死攥着腰间的短刃和银针囊。两名影卫一前一后护卫，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两侧黑黢黢的树林，呼吸都刻意放轻。
这条路是鄂尔奇地图上的备用小径，狭窄崎岖，冰雪覆盖，常年只有猎户涉足。突然，前方影卫勒马抬手：“有动静。”
左侧密林深处，几点幽绿光点闪烁晃动，伴随着枯枝断裂的轻响。“是狼群。”其木格轻声道，握紧短刃。冬日食物匮乏，饿极的狼群极具攻击性。影卫迅速点燃浸油火把，橘黄火光跳跃而起，绿光顿时停滞，传来几声不安的低嚎。
“慢慢走，别惊动它们。”绵忻强撑精神下令。众人举着火把缓缓前行，狼群在林间若即若离跟随，却始终不敢靠近。就在狼群即将散去时，右侧山坡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不是狼嚎，是人声！
“有埋伏！”影卫厉喝，拔刀格挡的瞬间，七八支弩箭从树影中激射而来，直指绵忻！“护驾！”一名影卫纵身扑到马前，用身体挡住两箭，“噗噗”两声，箭矢入肉，他闷哼着倒地。
“阿七！”另一名影卫目眦欲裂，挥刀劈落后续箭矢。其木格撒出一包辛辣药粉，干扰追兵视线，同时嘶吼：“往东！下坡！”
绵忻猛夹马腹，率先冲向东侧斜坡。追兵已现身影，十余名灰褐色劲装的黑衣人矫健如猿，在雪地里疾驰，弩箭连连发射。一支箭擦着绵忻耳畔飞过，钉在树干上，箭杆刻着简化的鸟形符号——是飞鸟组织的标记！
“他们早就在此设伏！”其木格惊呼。前方道路突然收窄，右侧是陡峭山壁，左侧竟是黑沉沉的悬崖，路面结冰宽不过五尺，马蹄打滑，随时可能坠落。
后有追兵，前有险道！其木格的马一个趔趄，前蹄踏空，她惊呼着向崖外倾去。“抓住！”绵忻探身死死拽住她的手臂，肋下伤口瞬间崩裂，鲜血喷涌而出，眼前一阵发黑。影卫及时拉住马缰，三人两马险险稳住。
追兵已至险道入口，张弓搭箭。“冲过去！”绵忻咬牙，三人沿着险道疾驰百步，拐入一片松林。身后哨声再次响起，悠长尖锐，显然是在召唤同伴。“他们在调兵，必须尽快与岳将军汇合！”影卫喘息道。
天色微明时，三人抵达河神庙山谷。这座前朝小庙破败不堪，院墙坍塌大半，山谷寂静得诡异，连风声都听不到。“不对，太静了。”影卫勒马，“岳将军若到，必有岗哨。”
三人下马拴好马匹，影卫示意其木格护着绵忻在残墙后隐蔽，自己猫腰潜向庙门。其木格耳朵贴地细听，脸色骤变：“有马蹄声，很多，从东南方向来，马蹄裹了布，是偷袭的走法！”
话音未落，庙门内突然刺出一柄长枪，影卫急闪，肩甲被划破，鲜血淋漓。庙顶、残墙后瞬间冒出二十余名弓弩手，箭矢齐发！“殿下快走！”影卫翻滚躲避，拼死阻拦。
其木格搀扶绵忻退入庙中，搬来供桌堵住庙门。庙外，数十骑黑衣人马从山谷入口冲入，为首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身着靛蓝蟒纹箭袖袍——内务府有品级大太监的服色！“给杂家拿下！死活不论！”太监尖细的嗓音刺耳。
前有庙中伏兵，后有追骑，三人被团团包围。绵忻背靠神龛，抽出佩剑，剑身映着晨光，寒意森森。“你是何人手下？敢截杀亲王，可知诛九族？”
太监咯咯冷笑：“杂家无族可诛！你拿着不该拿的东西，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这天下容不得你了！”他抬手，“放箭！烧庙！”
弓弩手张弓搭箭，几人举起火油罐和火把。绝境之中，低沉的号角声突然从北坡传来，战鼓擂动，喊杀震天！“岳钟琪在此！逆贼受死！”岳钟琪一马当先，长刀如雪，率二百精锐骑兵从坡顶冲下，直扑包围圈。
援军从背后突袭，黑衣人阵型瞬间溃散。岳钟琪率亲兵直冲庙门，砍翻挡路之敌。庙内，绵忻紧绷的神经一松，向后倒去，其木格慌忙扶住。军医迅速上前急救，清洗包扎伤口，喂服玉露和汤药后，绵忻呼吸渐渐平稳。
庙外战事很快结束，太监被生擒。“岳将军，你怎么会从北坡来？”其木格问道。岳钟琪面色阴沉：“本将截获一封内务府暗码密信，内容是‘河神庙设伏，连岳一并除之’，便知汇合点已泄露。于是明面上往河神庙来，暗地里派亲信绕道北坡侦查，果然发现埋伏。”
他取出一截竹管：“密信是通过官驿传递的，内务府有人动用朝廷驿传渠道传递谋杀指令！”亲兵押着太监进来，此人神情倨傲，正是内务府采买衙门副管事张如意。
“说！谁指使你的？”岳钟琪厉声问。张如意冷笑：“杂家奉履亲王之命，查缉逃犯！”绵忻突然开口，声音虚弱却锐利：“张如意，康熙六十一年净身入宫，雍正三年调往造办处，八年因贪墨被罚入辛者库，乾隆元年被履亲王保出。当年替你补上三百两亏空的，是山西日升昌票号，而日升昌的最大东家之一，是廉亲王胤禩的门人。”
张如意额头冒汗。“胤禩倒台后，其股份三成由内务府代管，收益充公。”绵忻看向岳钟琪，“如今内务府副总管，是廉亲王福晋的远房族侄吧？”
一切串起！履亲王是幌子，真正操盘的是廉亲王残余势力与飞鸟合流！“你的老母、兄长一家七口还在保定府吧？”绵忻语气转冷，“招出主谋和据点，可保他们不死。”
张如意浑身剧颤，心理防线即将崩溃。就在此时，斥候飞奔入庙：“将军！东南方向十里，宗人府和步军统领衙门的人马赶来，约五百人，领头的是庄亲王和阿尔松阿！”
庄亲王？阿尔松阿？岳钟琪脸色一变：“他们以何名义？”“说是奉皇上口谕，接监国亲王回京，调查京畿匪患！”
皇上早已昏迷多日，何来口谕？绵忻深吸一口气，伤口剧痛让他皱眉，却眼神坚定：“将张如意秘密押下。岳将军，整理仪容，准备接旨。”他看向庙外天光，“本王倒要看看，这口谕是真是假，庄亲王和阿尔松阿，到底站在哪一边。”
马蹄声如闷雷逼近，山谷入口处旌旗招展，黑压压的兵马列队而来。岳钟琪的骑兵列阵以待，气氛肃杀。庙内，绵忻在其木格的搀扶下勉强站起，整理染血的亲王袍服，目光如刀。
庄亲王是宗室长辈，阿尔松阿是满洲镶黄旗勋贵，两人平日与履亲王过从甚密。他们此刻率兵前来，是真的接应，还是来收尾的？伪造的圣旨背后，是否藏着更可怕的宫廷政变？
太子还在京城昏迷，太后形同软禁，内务府被渗透，宗室各怀鬼胎。绵忻带着玉露和密档，却陷入了新的对峙。他的身体已濒临极限，若庄亲王等人倒向逆党，这五百人马足以将他们一网打尽。
晨光穿透云层，照亮了山谷中的积雪与血迹。庄亲王的仪仗缓缓靠近，一名太监手持明黄圣旨，高声喊道：“监国亲王绵忻接旨！”
绵忻抬头望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场戏，必须唱下去。但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拨乱反正的希望，还是更深的死亡陷阱？庄亲王手中的圣旨，究竟会揭开怎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