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钟琪的命，和‘朱三公子’许下的世袭罔替、黄金万两，卑职……只能选后者了。”
巴图鲁的嘶吼被风雪吞噬大半，却字字如冰锥扎进人心。三十名“亲兵”呈扇形包抄，刀锋在惨淡月光下泛着冷光，弓弦拉满的“嗡鸣”与风雪呼啸交织，两侧山坡上，伏兵的蓑衣沾着雪沫，如鬼魅般静立——这杀局布得密不透风，连雪粒都似带着杀意。
绵忻握紧长剑，肋下伤口被寒风一吹，剧痛钻心。温热的血浸透了包扎的布条，顺着腰线滑落，在马鞍上凝结成暗红的冰碴。他抬眼扫过四周：其木格脸色惨白如纸，肩头箭伤渗血，却仍死死按住腰间的银针囊；三名影卫浑身浴血，握刀的手因体力透支而颤抖，却依旧挡在两人身前；唯一完好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喷出白雾。
“巴图鲁！你漠南蒙古出身，朝廷赐你参将之职，岳将军更是对你委以重任！你竟勾结前明余孽，背叛家国！”绵忻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可知通敌叛国，株连九族？”
“家国？”巴图鲁嗤笑，脸上横肉抖动，“满蒙贵胄何时瞧得起我这‘杂种’？朱三公子许我世袭国公，黄金万两，这才是我要的前程！”他目光贪婪地锁定绵忻胸前的皮囊，“交出玉露和密档，我让你死得痛快！否则，便让你尝尝凌迟之苦！”
风雪更急，雪片打在脸上生疼。八十精锐对五名伤兵，这是毫无悬念的死局。但绵忻眼中没有惧色，只有冰冷的决绝——玉露是太子的命，密档是扳倒逆党的铁证，他死也不能让这两样东西落入叛贼手中。
“殿下，我们三人向北冲，引开主力！”刀疤脸影卫低声嘶吼，声音因失血而沙哑，“您和其木格姑娘往南突围，那边林密坡缓，或许能活！”
“不行！”绵忻断然拒绝，“分散突围就是任人宰割！”他大脑飞速运转，目光扫过叛军阵中那些眼神闪烁的士兵，心中生出一计，“巴图鲁！本王许你镇北侯之位，世袭罔替，黄金三万两，良田万亩！回京后，九门提督之职也可归你！”
这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沸水，叛军阵中顿时骚动起来。几名士兵下意识地看向巴图鲁，眼中满是艳羡与动摇——巴图鲁若得此厚赏，他们这些卖命的最多只能分到些残羹冷炙。
“别听他胡说！”巴图鲁气急败坏地怒吼，“朱三公子早有交代，绵忻的话半句可信不得！弓箭手，放箭！”
“等等！”其木格突然抬手，将装有玉露的羊脂玉瓶高高举起。月光洒在瓶身上，泛着温润的光晕，“巴图鲁，玉露在此！但它有特殊封印，强开则药性全失，只有我能解封！”她眼神坚定，“放殿下回京，我留下为你解封。否则，我立刻摔碎它，让你竹篮打水一场空！”
巴图鲁瞳孔骤缩。他接到的死命令是“夺回玉露，格杀绵忻”，若玉露被毁，就算杀了绵忻，也无法向“朱三”交差。他迟疑片刻，眼中闪过狠厉：“好！你留下，密档交出来，我放他走！”
“密档绝不能给！”绵忻厉声呵斥，“其木格，你……”
“殿下！太子的命比什么都重要！”其木格转头看他，眼中含泪却无比坚定，“您必须活着回去，这是唯一的希望！”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西南方向突然传来三声铳响，如惊雷般划破夜空！紧接着，马蹄声如闷雷滚来，数十支火把从山坡上亮起，猩红的“岳”字大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巴图鲁！叛贼受死！”
岳钟琪身披玄铁铠甲，手持长刀，一马当先冲下山坡。他身后的京营精锐如潮水般涌来，马蹄踏碎冰雪，喊杀声震彻山谷！
“岳钟琪？！你怎么会来？！”巴图鲁惊骇欲绝，脸上的贪婪瞬间被恐惧取代。他明明安排了心腹监视岳钟琪，怎会被他察觉？
“你以为老子是傻子？”岳钟琪的声音如雷，“鄂尔奇大人的暗线送了两封密信，一封到你手，一封直送我案头！你借故离营，调走亲兵，不就是为了截杀殿下吗？老子将计就计，就是要将你这条‘朱三’的走狗揪出来！”
叛军弓箭手慌忙调转方向，箭雨向着冲锋的京营精锐射去。但岳钟琪带来的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盾牌手结成盾阵，长矛手紧随其后，箭雨落在盾面上，只发出沉闷的声响。
“杀！”京营精锐冲入叛军阵中，长刀劈砍，血肉横飞。雪地上，暗红的血与洁白的雪交融，形成刺眼的画面。巴图鲁眼见大势已去，双目赤红，亲自率领十余骑死士，直扑绵忻：“就算死，也要拉你垫背！”
“拦住他！”岳钟琪回身迎战，长刀与巴图鲁的弯刀碰撞，火星四溅。两人都是沙场悍将，刀来刀往，一时间难分高下。两名叛军死士趁机绕过战团，挺枪直刺绵忻后心！
“殿下小心！”其木格惊呼着拽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两杆长枪擦着马腹刺空。绵忻肋下伤口因这剧烈动作崩裂，鲜血喷涌而出，眼前一阵发黑，险些坠马。
“嗖！嗖！”两支弩箭破空而来，精准射入两名死士咽喉——是剩余的两名影卫拼死解围。其木格反手抱住绵忻的腰，帮他稳住身形，自己却暴露在叛军的箭雨之下。
“嗤——”一支流矢擦过其木格右肩，血花飞溅。她闷哼一声，牙关紧咬，死死不肯松手。岳钟琪瞅准破绽，一刀劈中巴图鲁左肩，深可见骨的伤口涌出鲜血。巴图鲁惨叫着落马，被京营亲兵一拥而上擒住。
“殿下，快走！前面有接应！”岳钟琪勒马回身，长刀指向东南方——京城的方向。
众人紧随其后，在京营精锐的掩护下，冲破最后一道防线，向着山下疾驰而去。风雪中，身后的厮杀声渐渐远去，但每个人身上都沾满了血污与雪沫，疲惫与伤痛如影随形。
十余里后，废弃的烽火台内，篝火熊熊燃烧，驱散了些许寒意。军医正为绵忻和其木格处理伤口，绵忻肋下的伤口深可见骨，血已经浸透了三层布条；其木格的肩伤虽未伤及要害，但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如纸。
“殿下，您失血过多，又发着高热，必须静养片刻。”军医一边包扎，一边忧心道。
绵忻摇摇头，死死抓着胸前的皮囊，声音虚弱却坚定：“太子……京城情况如何？”
岳钟琪单膝跪地，沉声道：“殿下离京七日，太子已昏迷不醒，期间呕血三次，陈院判用尽北海寒玉髓与名贵药材，只能勉强吊住一丝气息。太后被密妃生前安排的老嬷嬷‘伺候’，形同软禁，难以接触。庄亲王、履亲王等宗亲态度暧昧，六阿哥一党虽散，却有不少官员暗中串联，朝中暗流涌动。”
每一句话都如重锤砸在绵忻心上。太子的时间不多了，从这里到京城，就算日夜兼程，也需一日夜！“歇息一个时辰，立刻赶路。”绵忻强撑着坐起身，“其木格，玉露的用法……”
“我已记下，路上可稀释调配，先稳住太子伤势。”其木格轻声道，她肩头的伤口被包扎好，却仍微微颤抖。
岳钟琪补充道：“末将已安排沿途驿站换马，确保以最快速度回京。另外，末将截获一封用廉亲王旧暗码写的密信，提及‘燕山收网’‘玉露必夺’，可见‘朱三’对玉露势在必得。”
一个时辰后，众人再次启程。五十名精锐骑兵护送，马蹄踏碎冰雪，向着京城疾驰。绵忻与其木格同乘一骑，他靠在其木格怀中，高热让他意识昏沉，却仍死死护着胸前的皮囊。其木格忍着肩伤，一手控马，一手轻轻为他擦拭额头的冷汗。
夜半时分，途经一处山涧，涧水潺潺，未完全封冻。探路的斥候突然回报：“将军！前方五里官道，有二三十人设卡路卡，打着宗人府旗号，为首的是个太监！”
宗人府？太监？深更半夜设卡路卡？绵忻瞬间清醒了大半。“看清旗号了吗？是宗人府哪一系？”
“看不清具体旗号，只知是宗人府的官服。那太监说要查缉‘私自出京的逃人’。”斥候低声道，“两侧林子里，恐怕还有伏兵。”
岳钟琪脸色一沉：“定是冲着殿下和玉露来的！绕路需多走一个半时辰，硬闯恐暴露行踪，还会有伤亡。”
绵忻沉默片刻，目光锐利如刀：“不绕，也不硬闯。岳将军，你带大队人马继续前行，装作商队护卫，吸引他们注意。我、其木格和两名影卫，换便装从小路绕过去，在三十里外的河神庙汇合。”
“殿下万万不可！您伤势过重，小路崎岖，恐有不测！”岳钟琪急道。
“正因如此，他们才想不到我会分兵。”绵忻冷静道，“他们盯防的是大队人马和‘监国亲王’的仪仗，不会在意几个寻常百姓。若我未按时抵达，你便带着玉露和密档，直接闯东宫！救太子要紧！”
风雪又起，将马蹄印迅速覆盖。岳钟琪深知事态紧急，只能点头应允：“殿下保重！末将在河神庙等候！”
绵忻与两名影卫换上粗布衣裳，将玉露和密档藏在行囊深处，趁着夜色，钻进了官道旁的密林。其木格扶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身后，岳钟琪的大队人马已向着路卡进发，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摇曳。
密林深处，积雪没膝，每一步都异常艰难。绵忻的伤口隐隐作痛，高热让他视线模糊，全靠其木格搀扶着前行。两名影卫在前开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动静。
“殿下，再坚持一下，过了这片林子，就到小路了。”其木格轻声安慰，气息也有些不稳。
绵忻点点头，心中却满是疑虑：宗人府的路卡是谁下令设的？是“朱三”的后手，还是朝中其他势力的试探？那为首的太监，是否与密妃生前的布置有关？
就在这时，前方密林深处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不是风雪声，而是脚步踩断枯枝的脆响！两名影卫瞬间停下脚步，握紧腰间短刀，眼神警惕地望向黑暗深处。
“谁？！”影卫低喝。
黑暗中没有回应，只有风雪呼啸。但那股若有若无的杀气，却越来越近。
是追兵？还是林子里的伏兵？绵忻握紧了藏在怀中的短刃，其木格也悄悄扣住了银针。他们已经没有退路，太子的性命、京城的安危、逆党的阴谋，都系于这最后一段路程。
这片雪夜密林里，等待他们的是生机，还是又一场致命的伏击？三十里外的河神庙，岳钟琪能否顺利接应？太子，还能撑到玉露送达吗？
风雪裹挟着寒意，将他们的身影吞没在无边的黑暗中。这场跨越千里的生死归途，在即将抵达终点时，再次陷入了未知的险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