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的朝会,比往日早了半个时辰。
百官列立两侧,神色比往常凝重数倍,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近日朝野流传储位将定的流言,却没人敢证实,今日殿内的肃穆氛围,让每个人都心头一紧。
冯厚敦站在朝臣前列,身形虽佝偻,却依旧挺直脊背。
他瞥了眼站在文官队列中的曹寅和龚鼎孳,两人神色平静,指尖却都不自觉地攥着朝服下摆。
陈子龙侍立在殿中御案侧,目光落在案上的明黄圣旨上,神色恭谨。
辰时刚到,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划破殿内寂静:“陛下驾到——”
郑森身着龙袍,缓步走上御座,神色如常,看不出丝毫波澜。
百官齐齐跪拜,山呼万岁。
“平身。”
郑森的声音沉稳有力,落在每个人心上。
百官起身,依旧垂首,没人敢直视御座。
“今日召众卿前来,有一事宣布。”
郑森抬手,太监立刻上前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子郑经,性沉稳,理政多年,颇有成效;皇子郑明,擅笼络,镇江南有功。今提名二人,同为储君候选人,待考察半载,再定最终储位。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没人想到会是双提名的结果。
以往立储非长即贤,这般同时提名两位皇子,朝堂上从未有过先例。
曹寅和龚鼎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随即快速恢复平静——郑明是他们的靠山,提名即是机会,必须牢牢抓住。
郑经派系的吏部侍郎张大人,先是一愣,随即面露喜色,往前半步想说话,又硬生生忍住。
冯厚敦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却面上不动声色。
他瞬间明白,陛下这是要借储位之争,看清朝堂风向,顺带清理那些不安分的势力。
“陛下,储位双提名,前所未有,还请陛下三思。”
说话的是都察院的李御史,他躬身进言,语气带着几分谨慎。
郑森瞥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话。
殿内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李御史额角冒出冷汗,垂首等待发落。
“朕说的,是待考察。”
郑森的声音没有起伏,“半载之内,看二人政绩,看百官评价,看民心所向。有何不妥?”
李御史不敢再言,躬身退了回去。
“此事就这么定了。”
郑森站起身,“散朝后,郑经、郑明即刻入御书房,朕有话吩咐。”
说完,他转身便走,留下满殿百官面面相觑。
朝会散去,百官涌出太和殿,廊下瞬间炸开了锅。
“双提名,这是要让两位皇子相争啊!”
“郑经殿下在京理政多年,根基深厚;郑明殿下掌控江南,财力雄厚,这下有好戏看了。”
“噤声,小心祸从口出!”
曹寅和龚鼎孳走在人群中,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脚步未停。
“曹兄,机会来了。”龚鼎孳压低声音,语气难掩激动。
“公子入围,我们得加快动作,不能让郑经那边占了上风。”
曹寅点头,眼神锐利:“先回衙门,把之前的计划提前,刊印黄宗羲着作的事,今日就得落地。”
两人快步离去,没注意到身后冯厚敦的目光,正牢牢锁在他们背影上。
陈子龙走到冯厚敦身边,低声道:“恩师,陛下这步棋,实在高明。”
“两位皇子相争,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定会浮出水面。”
冯厚敦缓缓点头,语气凝重:“这半年,是朝堂的多事之秋。”
“你盯紧吏部和礼部,曹寅和龚鼎孳的一举一动,都要记下来。”
“还有郑经殿下那边,提醒他沉住气,莫要急功近利,中了旁人圈套。”
陈子龙应声:“学生明白。”
宫墙另一侧,郑经的府邸内。
接到入御书房的旨意,郑经立刻换上常服,没有丝毫耽搁。
他性格沉稳,多年来一直专注理政,从未主动争抢储位,今日被提名,心中虽有波澜,却更多的是警醒。
“殿下,陛下突然提名储位,会不会是想试探各方反应?”心腹幕僚低声问道。
郑经摇头,脚步未停:“陛下的心思,不必妄猜。”
“唯有拿出实打实的政绩,才是立足之本。”
入宫见到郑森,郑经躬身行礼,态度恭谨:“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
郑森坐在御书房的棋盘前,指着对面的座位:“陪朕下一盘棋。”
棋盘上黑白棋子错落,郑森执黑,郑经执白。
落子间,郑森突然开口:“你在京理政多年,商户赋税过重的问题,为何迟迟未解决?”
郑经手中的棋子一顿,如实回道:“回父皇,商户赋税涉及户部诸多旧例,改动牵一发而动全身,儿臣正在整理旧案,准备分步调整。”
“分步调整,太慢了。”
郑森落下一子,吃掉郑经的一颗白子,“储位考察,看的是实绩。半载之内,朕要看到京城商户的变化。”
郑经心中一凛,立刻躬身:“儿臣遵旨,三日之内,必献上赋税调整方案。”
郑森没再说话,继续下棋,棋局间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压力。
与此同时,郑明也进了御书房。
他身着锦袍,身姿挺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与郑经不同,郑明更擅长言辞,懂得揣摩圣意。
“父皇,儿臣在江南听闻京城流言,正想回来请示,没想到父皇今日便定了储位提名。”
郑森抬眸看他,语气平淡:“江南士族,对你评价很高。”
郑明心中一喜,面上却依旧谦逊:“都是父皇教化有方,儿臣只是做了些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
郑森拿起一枚棋子,语气骤然变冷,“江南宗亲势力庞大,近年来兼并土地愈演愈烈,百姓颇有怨言,你可知晓?”
郑明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镇定回道:“儿臣知晓,已让人暗中调查,只是宗亲关系盘根错节,怕处理不当引发动荡,一直未敢贸然动手。”
“动荡?”
郑森冷哼一声,“朕要的是安稳,不是纵容。半载之内,江南土地兼并之事,必须整顿妥当,给百姓一个交代。”
“儿臣遵旨。”
郑明躬身应下,手心已渗出冷汗。
他没想到,自己拉拢宗亲的举动,全在父皇的掌控之中,如今整顿之事成了硬指标,竟是骑虎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