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的灰烬随风飘散。
曹寅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指尖仍残留着密信的触感。
他低声道:“南京的戏,该进入正题了。”
龚鼎孳收起脸上的凝重,指尖敲击着车厢壁,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三殿下要我们盯紧礼部选官和吏部考评,还要记清外放官员名单,这是要在朝堂布棋?”
“布棋是必然。”曹寅眸色沉凝。
“江南根基已稳,如今是时候在京城扎下根来。”
“郑经派系盘踞中枢多年,我们初来乍到,只能借着这些事站稳脚跟。”
说话间,马车已行至皇城街角。
两人对视一眼,先后掀帘下车,各自朝着礼部与吏部的方向走去。
曹寅刚踏入礼部衙门,属下便迎了上来,递上一份誊写工整的奏折:“大人,您要的奏折已备好,按您的吩咐,通篇推崇立宪,暗引江南新政成效。”
他接过奏折,指尖划过纸面。
开篇引经据典,中段列举江南减免赋税、团练护乡的实例,末尾隐晦提及“部分官员拘守旧制,阻滞革新”,字字句句皆有所指,却未明点郑经派系,尽显官场文字的精妙。
曹寅拿起朱笔,在末尾郑重落下姓名,逐字核对后折好,装入普通文书袋:“交给外奏处的刘文书,按常例递上去,不必刻意张扬。”
“大人,不亲自送呈冯大人?”属下疑惑道。
“按规矩来才最稳妥。”曹寅摇头,走到窗前望着皇宫方向。
“这份奏折自然会经御书房过目,刻意攀附反而落了下乘。”
同一时刻,吏部衙门内,龚鼎孳已坐在案前,面前摊开厚厚的考评册。
他的目光锁定在考功司王主事的考评记录上——这位王主事是郑经的远房表亲,上月京官考评中,竟将三位江南出身、治水有功的官员尽数评为“中下”,明显偏袒同乡。
龚鼎孳冷笑一声,拿起朱笔在册旁批注“考评存疑,需复核”。
又从抽屉取出一叠材料,里面有地方政绩呈报、同僚证词,条条有据,直指考评不公。
他将材料整理成册,唤来心腹衙役:“送到都察院,亲手交给李御史。”
“沿途别与人攀谈,更不能让人瞧见册子内容。”
衙役接过册子贴身藏好,躬身退去。
龚鼎孳站起身,从抽屉取出那叠前明东林旧人名单,用朱笔圈出“钱谦益”三字。
他低声自语:“该让这位老相识帮衬一把,也好让郑经派系知道,京城不是他们说了算。”
郑经的府邸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主事的远房表亲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哭得涕泗横流:“殿下,龚鼎孳分明是故意针对!”
“他刚入吏部便翻出考评旧案,分明是仗着郑明的势,想打压您的人!”
郑经站在舆图前,脸色铁青如铁,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茶杯应声落地,瓷片四溅:“龚鼎孳好大的胆子!刚入京城就敢动我的人,真当我不敢治他罪?”
谋士连忙上前躬身劝阻:“殿下息怒!此时上书弹劾,反倒显得您小题大做,落人口实。”
“龚鼎刚送材料到都察院,证据尚未核实,您若此刻反击,只会让人说您偏袒亲信,有失皇子气度。”
“难道就这么忍了?”郑经怒视着谋士,胸口剧烈起伏,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
“忍一时风平浪静。”谋士语气沉稳。
“王主事考评不公本是事实,若强行维护,只会惹陛下反感。”
“不如让他暂且请辞,对外称身染风寒回乡静养,既保全殿下颜面,也堵住悠悠众口。”
“等日后找到机会,再收拾龚鼎孳不迟。”
郑经沉默片刻,眼中怒火渐被不甘取代,最终咬牙道:“好!就按你说的办!”
“告诉王主事,让他委屈几日,日后我定会给他补偿!”
“属下这就去安排。”谋士躬身退下。
书房内只剩郑经一人,他望着舆图上南京的位置,眼神阴鸷。
冯厚敦的府邸坐落于京城西南角,远离市井喧嚣,门禁森严。
门口护卫皆是当年随郑森在江阴起兵的旧部,身形挺拔,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盯着往来行人。
书房内,烛火摇曳。
冯厚敦放下手中的“前明旧官履历录”,目光落在窗外沉沉夜色中,声音沙哑:“陈子龙说得对,曹寅和龚鼎孳不过是些末流角色,不足为惧,真正要防的是郑明。”
“他在江南笼络士族,私练团练,如今又派这两个东林旧人在京城搅局,野心昭然若揭。”
身旁的亲信低声道:“大人,要不要让人给曹寅和龚鼎孳一点教训,让他们收敛些?”
“不必。”冯厚敦摇头,眼神锐利如旧。
“陛下要的是各方势力相互制衡,我们只需冷眼旁观,把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如实禀报陛下即可。”
“这些东林旧人树倒猢狲散,掀不起大浪,倒是能借着他们,看清郑明的底牌。”
“另外,查一下龚鼎孳圈出的那些东林旧人,看看他们私下都在联络谁,有没有与郑明的团练有书信往来。”
“属下明白。”亲信躬身退下,轻轻带上房门。
冯厚敦拿起桌上的密报,再次翻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历经三朝,见惯了朝堂风波,这些年轻人的手段,在他眼中不过是小儿科。
指尖摩挲着册子上“江阴”二字,那里是他和郑森起家的地方,绝不能让前明旧人再次搅乱大夏根基。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郑森手中捏着一枚白子,迟迟没有落下。
案上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棋局,黑白棋子错落有致,旁边叠放着曹寅刚递来的奏折。
冯厚敦侍立在侧,大气不敢出。
“曹寅的字,倒是写得工整,透着几分江南文人的风骨。”郑森轻笑一声,将奏折推到一旁,目光落在棋局上。
冯厚敦躬身回话,语气恭谨:“陛下,曹寅和龚鼎孳皆是前明东林旧人,如今投靠郑明,怕是想借着郑明的势力,抱团谋求晋升。”
“江阴派系已有几位官员递折,说这两人在部中暗中安插人手,频繁联络前明旧友,恐影响后续官员调任。”
郑森拿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落点正是江南的位置,动作从容不迫:“东林一脉早在前朝覆灭时就散了。”
“曹寅和龚鼎孳,不过是借着前明旧人的名头给自己寻个靠山。”
“郑明在江南要靠他们拉拢士族,他们要靠郑明谋得官职,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