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的午后,张记茶馆的喧闹比昨日更甚。
李乡绅拍着桌面,对着满座茶客高声喊:“诸位瞧瞧,这就是大殿下的嘴脸!”
“怕我们议论新政,便要派人捉拿学子,这般心胸狭隘,怎配执掌朝政?”
“若三殿下在南京,定然不会这般苛待读书人!”
这话一出,满茶馆的商户、秀才顿时义愤填膺,纷纷拍案叫好。
角落里的陈密探,指尖在小册子上飞快记录,一字不落。
刚记完,门口就走进两个皂衣官差,腰佩短刀,神色严肃。
李乡绅见状,立刻提高音量,故意朝着官差喊:“怎么?大殿下的人来得这么快?”
“我等不过议论时政,难道还犯了王法不成?”
两个官差愣了愣,连忙摆手:“李乡绅误会了,我们是来查偷税漏税的,与诸位无关。”
说完,两人匆匆在茶馆转了一圈,见无异常便转身离去。
这场小误会,反倒让李乡绅的气焰更足。
他站起身,对着众人拱手:“诸位看到了吧?他们心虚了!”
“我们越要大声议论,让全南京人都知道,谁才是值得托付的皇子!”
“三殿下贤明,若能入主中枢,我等读书人方能有出头之日!”
茶馆里轰然应诺,声音传到街上,引得不少路人驻足围观,议论声此起彼伏。
陈密探见时机成熟,悄然起身结账。
刚走出茶馆,就与一个身着短打的汉子擦肩而过。
汉子递来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刚出炉的烧饼,夹层里藏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赵举人在书院集结二十余名学子,拟明日联名上书,举荐三殿下入南京议事。
陈密探将纸条藏进衣襟,咬了口烧饼,朝着锦衣卫总署快步走去。
书院附近的暗处,张校尉凭栏俯瞰,看着赵举人召集学子,低声吩咐明日上书事宜。
身边的锦衣卫低声问:“校尉,要不要拦下来?他们联名上书,怕是会搅动更大风波。”
张校尉摇摇头,目光锐利如鹰:“不必。”
“一封举荐书,掀不起大浪。”
“陛下要的是串联的铁证。”
“明日他们上书,我们只需记下联名名单,便是绝佳佐证。”
那锦衣卫恍然大悟,握紧手中的笔,将在场学子的样貌、姓名一一记下。
夜幕再次笼罩南京城,街头渐渐安静,却掩不住底下汹涌的暗流。
锦衣卫总署内,密密麻麻的纸条堆满案头。
指挥使将纸条汇总成册,仔细翻阅后,提笔在封皮写下“士绅造势名录”,让人密封连夜送往御书房。
张校尉站在一旁禀报:“大人,赵举人已拟定举荐书,明日一早递往内阁。”
“李乡绅还在联络乡绅,准备三日后在玄武湖畔办庙会,宣扬三殿下的贤德。”
指挥使点点头,语气凝重:“庙会之事,密切关注。”
“一旦聚集超百人,立刻上报。”
“陛下说了,小打小闹可忍,若敢聚众滋事,即刻出手。”
“属下明白。”张校尉躬身应道。
御书房内,郑森看着刚送来的“士绅造势名录”,指尖轻轻敲击封面。
名录上的名字密密麻麻,从乡绅到秀才,从举人到小吏,几乎涵盖南京城底层士绅的半壁江山。
冯厚敦站在一旁,轻声道:“陛下,这些人大多是跟风造势,并非郑明的核心党羽。”
郑森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跟风也好,党羽也罢。”
“既然敢跳出来,就要有承担后果的准备。”
“让他们再闹几日。”
“等郑经、郑明、郑袭三方都动了真格,这些人,便是最好的导火索。”
他将名录放在案上,不再多看,窗外月光洒进殿内,照亮案上堆积如山的密报。
次日清晨,内阁议事堂的朝会刚散,官员们三三两两散去,廊下的脚步声与低语声渐渐稀疏。
曹寅和龚鼎孳并肩而行,两人身着从四品绯色官服,袍角轻拂青砖,步履沉稳,脸上挂着官场历练出的谦和笑意。
与人擦肩而过时,两人躬身颔首,礼数周全,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掠过对方官阶,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他们是前明东林旧人。
当年郑森整顿朝堂,东林一脉因结党营私、党争不断遭重创,余下的人或归隐山林,或外放地方苟全。
曹寅和龚鼎孳仕途心重,不甘心沉寂,观望数年后,最终择定投靠江南的郑明。
凭借前明履历与暗中维系的旧友人脉,两人近日刚被调入京城补阙——曹寅补礼部主事,龚鼎孳任吏部稽勋司郎中,皆是手握实权的中层官职。
“曹兄,方才陈首辅提及立宪之事需暂缓,大殿下那边几位大人,脸色都松快了不少。”龚鼎孳侧过脸,目光掠过朱红立柱,声音压得极低。
曹寅没有立刻接话,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双鱼白玉佩。
玉佩边缘的缠枝纹是江南独有的雕工,是上月郑明府中幕僚到访时,以“同乡信物”名义相赠——这是他们投效的凭证,也是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陈首辅久居中枢,向来以稳为上。”曹寅的声音平稳无波,目光落在议事堂前的铜狮上,“黄侍郎的言论已入巷陌,绝非一句‘暂缓’能压下。”
“我们只需恪守本分,把该说的话说到,该做的事做妥,陛下自有圣断。”
两人正说着,迎面走来一队官员,为首的是吏部侍郎张大人,郑经派系的核心人物。
他一眼瞥见曹寅和龚鼎孳,脚步未停,目光扫过两人官服上的补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径直擦肩而过,连半分寒暄都没有。
龚鼎孳的脚步微顿,袖中的手指下意识攥紧,又缓缓松开,脸上的谦和笑意丝毫不减,仿佛未曾察觉这份轻慢。
曹寅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加快半步,低声劝道:“张大人掌吏部考评多年,眼高于顶惯了。”
“我们初来乍到,凡事需沉住气,不必争一时意气。”
两人走到议事堂外的石阶下,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早已候在墙角。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只戴着羊脂玉扳指的手,递出一封封漆密信。
曹寅接过密信,指尖触到信封上的凹凸暗纹,心中了然——这是江南传来的暗号。
他不动声色地将密信藏进官袍夹层,与龚鼎孳对视一眼,两人先后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目光。
龚鼎孳迫不及待地拆开密信,只见上面只有寥寥数语:三日后玄武湖庙会,联络参与士绅,借机递出联名举荐书,配合江南团练动向,牵制郑经派系。
曹寅看完密信,将其凑到车厢内的小火炉旁点燃,灰烬随风从车窗缝隙飘出,消散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