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宗羲仿若未闻,目光扫过全场,继续说道:“我以为,当行立宪限权之制。”
“君主统摄天下,为宗庙社稷之象征,不掌具体政务。”
“设议会分掌权力,议员由士族、乡绅、有功之臣公推产生,律法由议会共商制定,君与民皆需遵法,无人能凌驾于律法之上。”
“设内阁总理政务,阁臣由议会推选,对议会负责,若有失职,即刻罢免,如此方能权责分明,杜绝独断专行。”
“再者,司法独立,不附于君,不附于官,设大理寺专司审案,外设按察使监察地方,百姓有冤可诉,官吏犯法与民同罪,如此方能彰显天下公道。”
这番话如同惊雷,瞬间炸得整个讲学堂鸦雀无声。
连廊下的旁听者都屏住了呼吸,不少人面露惊骇——在他们看来,这已是动摇国本的惊世之语。
片刻后,一位白发老儒扶着案几,颤巍巍起身。
他身着锦缎儒衫,正是江南理学大家周先生,深受郑氏宗亲敬重,不少宗室子弟皆是他的门生,在江南学界声望极高。
“黄侍郎,你这是要颠覆大夏根基!”
“议会?内阁?司法独立?如此一来,君主形同虚设,与谋反何异?”
黄宗羲对着老儒拱手一礼,姿态谦逊,语气却依旧坚定:“周先生此言谬矣。”
“君主乃国之象征,维系宗室血脉与天下人心,何来形同虚设?”
“所谓立宪,并非削夺君权,而是以规制约束君权。”
“昔日前朝崇祯帝,独断专行,错杀忠良,最终国破身亡,此乃君权无制之祸,殷鉴不远。”
“大夏若要长治久安,必先立规矩,束君权,安民心,方能避免重蹈前朝覆辙。”
这场讲学不到一个时辰,便因争议过大而不欢而散。
但黄宗羲的言论,却像长了翅膀一般,半个时辰内便传遍南京城的大街小巷。
从官署到酒楼,从宗室府邸到士族宅院,无不在议论此事,人心浮动。
当日午后,第一批弹劾奏折便加急递到了御书房。
奏折由御史台领衔,主笔的是素来依附郑经的李御史,言辞极为激烈,字字直指黄宗羲“妖言惑众,动摇国本”,恳请陛下“将其拿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安定人心”。
郑森坐在御座上,手中捏着这份奏折,指尖轻轻敲击纸面,目光沉凝。
冯厚敦侍立一旁,神色凝重地禀报:“陛下,短短一个时辰,弹劾奏折已递上十七封。”
“除李御史外,刑部王尚书、吏部张侍郎,还有三位地方藩台,皆是朝中保守派。”
“如今群情激愤,朝堂上下议论不休,怕是难以平息。”
郑森抬眸,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激愤?朕看,是有人借题发挥吧。”
“黄宗羲不过是阐述治国之策,便引得这么多人跳出来,倒是让朕看清了,谁的心向着旧制,谁又想借着此事搅浑水,趁机打压异己。”
冯厚敦心中一动,瞬间明白郑森的深意——储位之争本就愈演愈烈,郑经、郑明、郑袭各方势力暗中角力,如今黄宗羲的言论正好成了试金石,谁站在哪边一目了然。
何况内阁六部皆是陛下亲信,各方势力再闹,也翻不出既定格局。
“陛下英明。”冯厚敦躬身问道:“要不要臣传令下去,先将黄宗羲暂时革职,外放避祸,平息众怒?”
“不必。”郑森摇头,语气笃定:“黄宗羲是礼部侍郎,奉旨讲学,言之无罪。”
“传朕旨意,此事交由内阁议处,让陈首辅牵头,三日内拿出章程来。”
“奴才遵旨。”冯厚敦躬身应道。
御书房的旨意一出,朝堂上更是炸开了锅。
内阁议事堂内,争论不休,几乎拍案而起。
刑部王尚书指着内阁首辅陈大人,怒声说道:“首辅大人,黄宗羲妖言惑众,动摇国本!”
“陛下不立刻治罪已是宽宏大量,怎能交由内阁议处?”
“此事拖延一日,异端思想便蔓延一日,到时候人心浮动,各地效仿,谁来承担罪责?”
陈首辅(陈子龙)是朝中有名的中立派,不依附任何一位皇子,历经三朝,沉稳持重,更是郑森倚重的亲信之臣。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说道:“王尚书息怒。”
“陛下有旨,我等奉旨行事即可。再者,黄宗羲的言论虽惊世骇俗,但并非全无道理。”
“如今大夏初定,前朝残余未清,民心尚未完全归附,此时强行治罪,怕是会落得堵塞言路的骂名,反而动摇民心。”
“更重要的是,此事背后牵扯甚广,弹劾奏折多出自大皇子一派,三皇子、西北总督那边至今未表态,贸然行事,恐生变数,于国不利。”
陈首辅的话,点醒了不少在场官员。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此事绝非单纯的学术之争,而是各方势力借题发挥的权力博弈。
且内阁六部皆是陛下亲信,他们的一举一动皆在陛下掌控之中,黄宗羲敢公然讲学,背后必然有陛下默许,贸然处置便是违逆圣意。
议事堂内的争论,渐渐从“是否治罪黄宗羲”,转向了“如何平衡各方势力、给陛下一个稳妥的答复”。
与此同时,应天府书院外早已聚集了大批人群。
一侧是保守派官员的门生故吏,举着“诛杀异端,维护纲常”的木牌高声呐喊,情绪激动,引得路人围观;
另一侧是支持黄宗羲的年轻学子,手持书卷与之辩驳,句句引经据典,双方剑拔弩张,险些动手推搡,场面混乱。
锦衣卫张校尉带着一队便衣人手,隐在书院对面的茶楼上,将现场每一个领头者的样貌、言行、籍贯一一记录在案,不敢有丝毫遗漏。
身旁锦衣卫各司其职,有的紧盯人群中可疑人物,有的快马传信回总署,行动迅捷隐秘。
张校尉回到锦衣卫总署时,指挥使正在翻阅另一封来自江南的密报,神色凝重。
“郑明那边有什么动作?”指挥使头也不抬地问道,声音低沉。
“回大人,郑明收到南京消息后并未立刻表态。”
张校尉躬身禀报:
“他已下令加快团练装备筹备,让府中工坊连夜赶制火器,还让人将黄宗羲此前着的《明夷待访录》复刻百本,送往江南各士族府邸,笼络人心。”
陈永华点点头,眼神深邃:“郑经呢?他在京中可有新动作?”
“郑经已让人联络了三位宗室亲王,准备联名上书。”
张校尉如实禀报:
“不仅要求严惩黄宗羲,还打算顺带弹劾郑明私练团练、勾结异端分子,借机削弱其势力,手段颇为急切。”
指挥使冷笑一声,提笔在密报上批下“急呈御书房”四字,墨迹锐利:“急功近利,反而露了破绽。”
“陛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他们都跳出来,也好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