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一,早晨七点半。
吴普同推开技术部的门时,办公室里还空无一人。窗外的天色是冬日特有的灰白,晨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连续几个周末的奔波让他有些疲惫,但想到这几周帮助好几个牧场解决的问题,心里又有些踏实感。
他打开窗户,让新鲜空气流进来。十一月的保定已经很有寒意,晨风带着清冷,吹散了办公室里隔夜的沉闷气味。窗外那排杨树的叶子几乎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轻微摇晃。
泡了杯茶,吴普同开始整理周末收集的资料。老李奶牛场的青贮管理问题,张总肉牛场的饲料成本分析等等,还有他自己做的一些笔记。他把这些分门别类放进文件夹,在封面上工整地写下日期和内容概要。
八点整,同事们陆续来了。
陈芳第一个进门,看见吴普同已经在了,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吴工早。”
“早。”吴普同回了一句。自从牛丽娟离职后,陈芳调到了技术部,两人关系一直有些微妙。陈芳是那种典型的化验员出身,做事一板一眼,但缺乏创新思维。吴普同跟她合作过几次,总觉得她过于谨慎,甚至有些刻板。
王明和李强是八点十分左右一起来的,两人还在争论昨晚的电视剧。
“那剧情也太扯了,怎么可能……”
“艺术加工嘛,较什么真。”
看见吴普同,两人停下争论:“吴工早。”
“早。周经理呢?”
“还没来,可能去刘总办公室了。”王明放下背包,“对了吴工,听说咱们部门要来新人?”
吴普同点点头:“好像是今天报到。”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周经理,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周经理还是老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些。
“大家都到了?”周经理环视办公室,声音温和但透着疲惫,“介绍一下,这是张志辉,咱们部门新来的同事。小张是保定农大毕业的,比小吴低两届,之前在红星饲料厂工作过。”
年轻人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各位老师好,我叫张志辉,以后请多多关照。”他微微欠身,动作很标准。看起来二十五六岁,个子不高但很精神,穿着崭新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吴普同心里一动——红星饲料厂,那是他毕业后第一份工作的地方。算起来,张志辉应该是他离职后才进厂的。
“小吴,”周经理看向他,“小张的专业也是畜牧养殖,跟你算直系师兄弟。你带带他,熟悉一下咱们的工作。”
“好的周经理。”吴普同站起来。
张志辉立刻转向他,伸出手:“师兄好!早就听说您了,在学校时就常听老师们提起您那届的优秀。”
吴普同跟他握了握手。张志辉的手很有力,握的时间适中,既显得热情又不至于过分。
“叫我吴工就行。”吴普同说,“坐吧,那个位置空着。”他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桌子,那是牛丽娟走后空出来的。
“谢谢师兄。”张志辉放下背包,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从包里掏出几包东西,“我从老家带了点特产,大家尝尝。”他挨个分发,每人一袋核桃,用透明的塑料袋装着,能看到核桃个头很大。
“这怎么好意思……”陈芳推辞。
“一点心意,以后还要麻烦各位老师呢。”张志辉笑得很真诚。
王明接过核桃,在手里掂了掂:“嚯,这核桃不错!小张你是哪儿的?”
“衡水景县的。”
“景县?跟吴工爱人一个地方的!”李强说。
张志辉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巧了!师兄,师嫂也是景县的?”
吴普同点点头:“嗯。”
“那咱们更有缘了!”张志辉显得很高兴,“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拜访师嫂。”
周经理看大家聊得热闹,轻轻拍了拍手:“好了,先工作。小张,今天你先跟着小吴熟悉环境,了解咱们部门的主要工作。下午我再跟你详细谈。”
“好的周经理,我一定尽快熟悉。”张志辉立刻回答,态度恭敬。
周经理回了自己的小办公室。技术部的大办公室又恢复了平静,只是多了个新人,气氛总有些不同。
吴普同走到张志辉的座位旁:“先从系统开始吧,咱们部门的核心工作都离不开这个系统。”
“系统?”张志辉跟着他走到吴普同的电脑前。
“嗯,是我开发的一套管理系统,包括配方计算、生产监控、数据采集等功能。”吴普同打开程序,界面简洁,但功能模块很多。
张志辉凑近屏幕,看得认真:“师兄厉害啊,这系统看起来挺专业的。红星那边还是半手工操作呢。”
“慢慢来,我先给你介绍基本功能。”吴普同开始讲解。他讲得很仔细,从登录界面到各个模块的作用,再到日常操作流程。张志辉听得很专注,不时点头,偶尔提个问题,问题都提在点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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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这个配方的算法是基于什么模型?”
“主要是线性规划,结合了一些经验参数。”
“那数据采集这边,跟车间的plc是怎么对接的?”
吴普同有些意外——张志辉问的问题都很专业,说明他有一定基础。“通过串口通讯,自己写的协议。”
“厉害!”张志辉由衷地说,“能自己写通讯协议,这水平在行业里不多见。”
这话说得吴普同心里很舒服。但他很快提醒自己,不要被几句恭维话就飘飘然。
讲了一个多小时,吴普同让张志辉自己操作试试。张志辉坐下来,手放在键盘上,动作很熟练。他先尝试登录,然后浏览各个模块,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师兄,这个参数设置界面,我能试试修改吗?”
“可以,我建了个测试账号,数据不会影响生产。”
张志辉尝试修改了几个参数,又查看了计算结果,整个过程很专注。吴普同在旁边看着,发现他操作虽然生疏,但思路清晰,知道先看什么后看什么。
“在红星也用过类似系统?”吴普同问。
“用过,但没这么完善。”张志辉说,“红星那边主要用excel做配方,生产数据靠手工记录。我刚去的时候还提过建议,想做个简单系统,但领导说没必要。”
“大厂有时候反而保守。”
“是啊。”张志辉叹了口气,“所以我看到师兄这套系统,特别佩服。在小公司能做出这样的东西,说明公司支持,也说明师兄有能力。”
这话说得实在,吴普同点点头。
中午吃饭时间,技术部几个人一起去食堂。绿源的食堂不大,只能容纳几十人,但饭菜味道不错,价格也便宜。
排队打饭时,张志辉很自然地站到了吴普同后面。
“师兄,咱们部门现在主要做什么项目?”他问。
“重点是新产品研发,奶牛专用料。另外就是系统维护和日常技术支持。”
“新产品市场反响怎么样?”
“还不错,上周刚拿到一批试用反馈,数据挺好。”吴普同说着,想起周末去牧场时看到的那些数据,心里有些成就感。
打好饭,几个人找了一张桌子坐下。食堂今天的主菜是土豆烧肉和炒白菜,主食是米饭和馒头。
王明边吃边问:“小张,你在红星哪个部门?”
“生产部,”张志辉说,“在一科,负责原料混合。”
“那跟吴工原来一样啊!”李强说。
张志辉看向吴普同:“真的?那太巧了。师兄在一科还是二科?”
“二科,制粒包装。”
“那咱们算半个同事了。”张志辉笑起来,“红星二科的李师傅您认识吗?李建国,五十多岁,有点胖……”
“认识。”吴普同点头,“我实习时他带过我。”
“李师傅人特好,就是爱喝酒。”张志辉说,“有次上夜班,他偷偷喝了二两,结果睡过去了,差点出事故。”
大家都笑起来。气氛轻松了许多。
吴普同发现,说到具体工作时,张志辉显得很实在,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这让他对这个师弟的印象好了些。
吃完饭回办公室的路上,张志辉问吴普同:“师兄,下午您要去车间吗?”
“要去,新产品试生产,得盯着。”
“我能跟着去吗?想熟悉一下实际生产。”
“可以。”吴普同说,“正好看看咱们的设备和红星有什么不同。”
下午一点半,工作继续。
周经理把吴普同叫到办公室,问了问新产品试生产的准备情况。吴普同汇报完后,周经理说:“带小张一起去吧,让他尽快熟悉。新人刚来,得多接触实际工作。”
“明白。”
回到大办公室,吴普同招呼张志辉:“走吧,去车间。”
“好嘞!”张志辉立刻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笔记本和笔。
两人下楼往车间走。十一月午后的阳光很淡,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厂区里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师兄,咱们公司规模比红星小很多啊。”张志辉看着厂区说。
“嗯,小公司有小公司的好处,灵活。”吴普同说,“你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提,只要合理,领导一般都会支持。”
“这倒是。”张志辉点头,“在红星,我想提个改进建议,得先经过班长、科长、部长,层层审批,到最后往往就不了了之了。”
车间里,机器已经开机了。王主任看见他们,迎了上来。
“吴工,这位是?”
“新来的同事,张志辉。”吴普同介绍,“小张,这是车间王主任。”
“王主任好!”张志辉伸出手,“以后请多指教。”
王主任跟他握了握手:“欢迎欢迎。小张以前在哪儿干?”
“红星饲料厂。”
“大厂出来的啊,那肯定有经验。”王主任说,“走,今天正好试生产新产品,带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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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间里机器轰鸣,说话得提高音量。吴普同带着张志辉从投料口开始,一路看过去。原料仓、混合机、调质器、制粒机、冷却器、打包机,每个环节都详细讲解。
张志辉听得很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录。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就问,问题都很具体。
“师兄,这个调质器的蒸汽压力设定多少?”
“03到04兆帕,看原料水分调整。”
“制粒机环模的压缩比呢?”
“1:8,适合奶牛料。”
走到制粒机旁时,机器突然发出异响。王主任脸色一变,赶紧让操作工停机。
“怎么回事?”吴普同上前查看。
操作工是个年轻小伙子,紧张地说:“不知道,突然就响起来了。”
吴普同仔细听了听,又检查了机器:“可能是环模和压辊间隙不对。小刘,拿工具来,调整一下。”
“师兄,我来吧。”张志辉突然说,“在红星经常调这个。”
吴普同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小心点。”
张志辉脱掉外套,接过工具。他先关了电源,挂了警示牌,然后打开制粒机侧面的检修门。动作熟练,一看就是老手。
“间隙至少得有05毫米,”他一边调整一边说,“太紧了伤环模,太松了不出料。”
调整完,他仔细检查了一遍,才关上检修门:“可以试机了。”
重新开机,异响消失了。机器运转平稳,颗粒均匀地从环模孔里挤出来,像金色的细流。
王主任松了口气,拍拍张志辉的肩膀:“行啊小张,有一手。”
“应该的。”张志辉笑笑,额头上出了层细汗。
吴普同心里对张志辉的评价又高了一分。不管嘴上多会说,手上有没有真功夫,一到实际工作中就看出来了。
试生产持续到下午四点。期间出了几个小问题,都是常见故障,很快解决了。张志辉一直跟在吴普同身边,能搭把手就搭把手,不能搭把手就认真看,不时问些技术细节。
回办公室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北方的冬天,天黑得早。
“感觉怎么样?”吴普同问。
“比红星那边先进。”张志辉实话实说,“设备新,工艺也更合理。就是规模小点,产量上不去。”
“小公司都这样,一步步来。”
“师兄,”张志辉犹豫了一下,“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对不对。”
“你说。”
“我看咱们的制粒机是单层调质,其实可以改成双层调质。我在红星时见过,双层调质熟化效果更好,颗粒质量更稳定。”
吴普同停下脚步:“双层调质?你详细说说。”
张志辉来了精神:“就是在现有调质器上面再加一层,物料先经过第一层预调质,再进第二层精调质。穿透更充分,淀粉糊化度能提高5左右。”
“改造难度大吗?”
“不大,就是加个罐体,改一下管路。我在红星参与过类似改造,有经验。”
吴普同沉思起来。这个建议确实有价值。新产品对熟化度要求高,如果能改进工艺,对产品质量提升会有帮助。
“你写个简单方案,我跟周经理汇报一下。”
“真的?”张志辉眼睛一亮,“师兄觉得可行?”
“技术上是可行的,就看成本和效益。”吴普同说,“你先写,写详细点。”
“好!我今晚就写!”张志辉很兴奋。
回到办公室,已经快下班了。周经理从小办公室出来,看见他们,问:“下午试生产顺利吗?”
“挺顺利的。”吴普同汇报了情况,顺便提了张志辉发现制粒机故障和提出的改进建议。
周经理听了,看向张志辉:“小张刚来就能发现问题,不错。那个双层调质的建议,你详细说说。”
张志辉又把想法说了一遍,这次说得更系统,连大概的成本估算都提到了。
周经理听完,点点头:“思路不错。小张,你把方案写出来,咱们讨论。如果可行,可以试着改一台设备看看效果。”
“好的周经理!”张志辉声音里透着高兴。
下班时间到了。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张志辉把桌面整理得干干净净,笔记本合好放回抽屉,椅子推回原位。
“师兄,今天多谢您指导。”临走时,他对吴普同说。
“互相学习。”吴普同说,“你那建议挺好,好好写方案。”
“一定!”
看着张志辉离开的背影,吴普同心里有些感慨。这个师弟,跟他想象中不太一样。刚开始觉得他太会说话,有点油滑。但一天接触下来,发现他确实有真本事,也愿意动脑子。
也许是自己多虑了。年轻人刚来新环境,表现得积极些,也正常。
收拾好东西,吴普同去车棚取自行车。天已经完全黑了,厂区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圈。
骑上车,冷风扑面而来。吴普同把围巾裹紧了些,慢慢蹬着车。
这一天,他带着新人熟悉工作,解决车间问题,还收获了一个可能有价值的改进建议。充实,也有些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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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心里是踏实的。作为师兄,作为技术部副经理,他觉得自己做了该做的事。帮助新人成长,推动工作改进,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
至于那些复杂的感受——对年轻人的审视,对自己状态的反思——都暂且放一放吧。日子还长,工作还得继续。
回到家时,马雪艳已经做好了饭。简单的白菜炖豆腐,蒸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
“今天怎么样?”她问,递过筷子。
“来了个师弟,带了一天。”吴普同坐下,“人挺聪明,有想法。”
“那就好。”马雪艳盛了碗粥,“我还怕新人不好带呢。”
“刚开始觉得他太会说话,有点不适应。但干活还行,今天在车间解决了个故障,还提了个工艺改进建议。”
“有本事就好。”马雪艳说,“现在年轻人,跟咱们那时候不一样了。咱们刚工作时,哪敢随便提建议,都是领导让干啥就干啥。”
“时代不一样了。”吴普同咬了口馒头,“不过有想法是好事,只要能落到实处。”
吃饭时,吴普同把今天的事详细说了说。说到张志辉调整制粒机时,马雪艳说:“那确实有经验。这种活,没干过的根本不敢上手。”
“是啊。”吴普同想起张志辉熟练的动作,“看来在红星确实学到了东西。”
“那你这个师弟,以后能帮你分担不少。”
“希望吧。”吴普同说,“技术部现在人手不足,多个人总是好的。”
吃完饭,吴普同帮忙收拾碗筷。厨房的窗户上结了层薄薄的水汽,外面路灯的光晕开成模糊的光斑。
洗好碗,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里播着些国家大事,距离他们的生活很远。看了一会儿,吴普同想起什么,起身去书房。
“还要工作?”马雪艳问。
“把今天的记录整理一下。”吴普同说,“新人刚来,很多细节要记清楚,以后好安排工作。”
书房的台灯亮起昏黄的光。吴普同打开笔记本,开始写今天的工作日志。他写得很详细:张志辉的基本情况,今天熟悉的内容,在车间的表现,提出的建议……一条条,一桩桩。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这个师弟的到来,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涟漪。技术部已经很久没有新鲜血液了,大家都习惯了按部就班的工作节奏。现在来了个有想法、有干劲的年轻人,会带来什么变化呢?
他不知道。但隐约觉得,有些东西可能要开始改变了。
也许是好的改变,也许会有波折。但无论如何,生活总要向前。
合上笔记本,吴普同走出书房。马雪艳已经准备睡了,卧室的灯还亮着。
“弄完了?”她问。
“嗯。”吴普同洗漱完,躺到床上。
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偶尔经过的车灯,在天花板上投下短暂的光影。
“这个周末,要不要去看看房子?”马雪艳突然说,“我同事说,开发区那边有新楼盘开盘。”
吴普同沉默了一会儿:“再看吧,现在钱不够。”
“先看看嘛,了解一下行情。”
“行,周末去看看。”
马雪艳不再说话,翻了个身。吴普同知道她在想什么——房子,孩子,未来。这些压力,像无形的石头,压在心头。
但他什么也没说。有些事,说出来也没用,只能自己扛着。
闭上眼睛,一天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张志辉专注地操作电脑,车间里轰鸣的机器,王主任赞赏的表情,周经理温和的叮嘱……
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担忧,那些对未来的不确定。
但至少今天,工作顺利,新人表现不错,还有了一个可能有价值的改进建议。
这些小小的进展,像黑暗中的微光,虽然微弱,但终究是光。
慢慢来吧。他想。一步一步,脚踏实地。
窗外,冬夜深沉。保定这座小城渐渐沉睡。而在无数个这样的夜晚里,人们带着各自的希望和压力,进入梦乡,等待新的一天。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工作照常继续。
生活,也照常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