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进入十二月,保定冬天的寒意一天比一天重。早晨上班时,车把手上都结了一层薄霜,吴普同得戴着手套才能握住。厂区里的梧桐树彻底秃了,枝干在灰白天空下画出嶙峋的线条。
张志辉来技术部已经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里,他确实展现出了能力。双层调质器的改造方案写得详细又专业,周经理看了很满意,已经安排车间准备材料,打算近期先改造一台试试。日常工作中,张志辉学习速度很快,现在能独立处理系统的大部分常规操作,车间的小故障也能解决。
但吴普同也注意到一些变化。
最开始那几天,张志辉每天都早早到办公室,打扫卫生,烧开水,工作起来全神贯注。可最近,他来得没那么早了,有时候踩着点进门。工作倒还是认真,但休息时间总抱着手机看,一看就是好久。
这天上午十点,工作告一段落。王明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活动筋骨。
“这天真冷啊,听说周末要下雪。”
“下雪好,”李强说,“瑞雪兆丰年。”
陈芳在整理化验数据,头也不抬:“下雪路滑,骑车不安全。”
张志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笑着说:“要我说,下雪不下雪不重要,重要的是股市这几天行情不错。”
“又看股票呢?”王明凑过去,“今天涨了?”
“涨了!”张志辉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我上周买的那只,三天涨了八个点。”
屏幕上红红绿绿的曲线和数字,吴普同看不懂,但能看见右上角一个显眼的红色数字:+827。
“八个点?”王明瞪大眼睛,“投了多少?”
“不多,五千。”张志辉说,“赚了四百。要是投五万,就是四千。”
李强咂咂嘴:“乖乖,三天四千,顶我一个月工资了。”
“所以我说,上班挣的是辛苦钱,炒股挣的是智慧钱。”张志辉收起手机,语气里透着得意,“得用脑子,得研究。”
吴普同正在修改一份报告,听到这些话,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三天四百,确实不少。他想起自己上个月工资,扣掉各种,到手还不到一千五。四百块,相当于他多干一个多星期。
但他没接话,继续写报告。股票这东西,他不懂,也觉得虚。还是踏实工作来得实在。
中午在食堂吃饭,话题又转到股票上。
张志辉今天特别兴奋,因为他说的那只股票下午一开盘又涨了。他边吃饭边用手机看行情,嘴里念叨着:“看这走势,明天还能涨。我打算再加点仓。”
“小张,你这炒股的本事跟谁学的?”王明问。
“自学呗。”张志辉扒了口饭,“买书看,上网查,还有跟圈里人交流。其实不难,掌握规律就行。”
“有什么规律?教教我。”李强来了兴趣。
张志辉看看四周,压低声音:“最简单的规律,就是低买高卖。但怎么判断高低,这里面有门道。比如看政策,国家扶持哪个行业,那个行业的股票就容易涨。看业绩,公司赚钱多,股票就值钱。还有看资金流向……”
他说得头头是道,王明和李强听得入神。连一向对这些不感兴趣的陈芳,也偶尔抬头看一眼。
吴普同默默吃着饭。他想起上周末和马雪艳去看房的事。开发区那个新楼盘,最小的户型八十平,一平一千二,总价九万六。首付三成,将近三万。他们现在全部积蓄,满打满算也就两万出头。
差一万。
如果……如果真能像张志辉说的那样,投点钱,赚一些……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用力摇头。不行,不能想这些。钱要踏踏实实挣,不能投机取巧。
下午工作间隙,吴普同去茶水间倒水。张志辉也在,正盯着手机屏幕,眉头紧锁。
“怎么了?”吴普同随口问。
“跌了。”张志辉叹气,“刚说还能涨,下午就回调。股市就是这样,瞬息万变。”
“赔了?”
“那倒没有,还赚着,就是少赚了点。”张志辉收起手机,“师兄,您不炒股?”
“不懂。”吴普同接热水。
“可以学啊。”张志辉来了精神,“您这么聪明,学起来肯定快。我跟您说,现在真是好时机。大盘从年初到现在涨了快百分之五十了,牛市来了。”
吴普同没说话,端着杯子往外走。张志辉跟上来。
“师兄,我不是要拉您炒股。就是觉得,咱们搞技术的,脑子都不差,学学投资理财没坏处。您看,光靠工资,什么时候能买房?”
这话戳到了吴普同的痛处。他停下脚步。
张志辉看出他动心了,趁热打铁:“我也不劝您投多,先拿几千试试水。赚了更好,赔了也不伤筋动骨。就当学个新技能。”
“再说吧。”吴普同说,回了办公室。
但一下午,他都有点心不在焉。写报告时,那几个数字在眼前晃:三天,四百,八个点。算一算,如果他投五千,三天四百。投一万,三天八百。一个月呢?一年呢?
不行,不能这么算。股市有涨有跌,怎么可能天天赚。
可是张志辉确实赚了。虽然今天回调,但总体还是赚的。
下班前,周经理召集开个小会。主要是说双层调质器改造的事,材料已经备齐,计划下周开工。安排任务时,周经理说:“小张提的这个建议很好,如果改造成功,对产品质量提升会有很大帮助。小张,你主要跟进这个项目。”
“好的周经理!”张志辉声音响亮。
散会后,吴普同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张志辉凑过来:“师兄,今天的话您考虑考虑。我真觉得,您可以试试。”
吴普同看了他一眼:“你炒股多久了?”
“一年多。去年这时候开始的,当时投了两万,现在变成三万多了。”
“没赔过?”
“赔过啊,哪有不赔的。”张志辉说,“但总体是赚的。关键是控制仓位,设置止损点,别贪心。”
吴普同不懂这些术语,但听起来挺专业。
骑车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吴普同骑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
经过那个新楼盘时,他停下车。售楼处还亮着灯,巨大的广告牌上写着:“安家置业,首选xx花园。”旁边是户型图,最小的那个八十平,标价九万六。
九万六。首付两万八。
他和马雪艳的积蓄,差一万。
如果能赚一万……
“想什么呢?”
吴普同回头,是马雪艳。她今天下班早,特意绕过来等他。
“没,看看房子。”吴普同说。
两人并肩往家走。马雪艳挽着他的胳膊,轻声说:“我今天问同事了,她说这个楼盘可以公积金贷款,利率低一些。”
“嗯。”吴普同应了一声。
“但首付还是差。”马雪艳叹气,“要不,再攒一年?”
一年。吴普同算着,按照现在的工资水平,两人一个月能存八百左右,一年不到一万。可是房价会不会涨?如果涨了,不是更买不起了?
晚饭时,吴普同有些心不在焉。马雪艳做的西红柿鸡蛋面,他吃了半碗就放下了。
“怎么了?不好吃?”马雪艳问。
“不是。”吴普同犹豫了一下,“今天办公室聊股票,张志辉说他又赚了。”
马雪艳手里的筷子停住了:“你想炒股?”
“就……了解一下。”
“普同,”马雪艳放下碗,认真地看着他,“咱们那点钱,经不起折腾。股票风险多大啊,新闻里天天说有人赔得倾家荡产。”
“我知道。”吴普同说,“我就是说说。”
“说说也不行。”马雪艳语气坚决,“咱们踏踏实实工作,钱慢慢攒。投机取巧的事不能干。”
吴普同不说话了。他知道妻子说得对,可心里那点念头,像野草一样,压不下去。
晚上躺在床上,他睡不着。马雪艳已经睡了,呼吸均匀。黑暗中,吴普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家里穷,过年才能吃顿肉。想起上大学时,为了省钱,一顿饭只打一个菜。想起工作后第一次领工资,给父母买了礼物,他们高兴的样子。
他想让父母过上好日子,想让马雪艳住上自己的房子,想将来孩子能有好的生活。可现实是,他一个月挣一千多,马雪艳挣八百,除去开销,所剩无几。
如果能多挣点钱……
第二天上班,吴普同眼睛有点红。张志辉看见了,小声问:“师兄昨晚没睡好?”
“嗯。”吴普同含糊应道。
上午工作忙,要准备改造项目的具体方案。张志辉负责主要部分,吴普同协助。两人在电脑前忙了一上午,图纸画了改,改了画。
休息时,张志辉又拿出手机看股票。
“又涨了?”王明问。
“涨了,把昨天的跌幅都涨回来了。”张志辉笑得很开心,“所以说,炒股要看长远,不能计较一时得失。”
吴普同忍不住问:“你现在总共投了多少?”
“三万多。”张志辉说,“本来有两万,赚了一万多。”
三万多。吴普同心里一震。张志辉工作才几年,哪来这么多钱?
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张志辉主动说:“我在红星时省吃俭用,攒了两万。来保定后住宿舍,花销小,工资基本都能存下。加上炒股赚的,现在有四万多了。”
四万多。吴普同想起自己和马雪艳的两万积蓄,心里不是滋味。
“师兄,我真建议您试试。”张志辉诚恳地说,“不投多,先拿五千。我帮您选股,赚了咱们高兴,赔了我补您一半。”
“那怎么行。”吴普同摇头。
“我就是这么有信心。”张志辉说,“现在行情好,闭着眼买都能赚。当然,不能闭着眼,得研究。”
吴普同没答应,但也没拒绝。
接下来几天,办公室里关于股票的话题越来越多。不光张志辉,王明和李强也开始关注了。他们跟着张志辉学看k线图,学分析基本面,下班后还一起去证券公司的大厅看大盘。
陈芳还是老样子,对这些不感兴趣,但偶尔也会问一句:“今天涨了还是跌了?”
吴普同表面不动声色,但耳朵一直听着。他知道了什么是涨停板,什么是跌停板,什么是市盈率,什么是换手率。虽然还是一知半解,但至少不像以前完全不懂了。
周五下午,改造项目的初步方案完成了。周经理看了很满意,让吴普同和张志辉下周一去车间,跟王主任具体对接。
下班前,张志辉又提起股票的事。
“师兄,周末股市休市,但可以开户。您要是想好了,我带您去证券公司开个户,先不投钱,就看看。”
吴普同犹豫着。
“就当了解新事物。”张志辉说,“现在社会,不懂点理财不行。您看咱们搞技术的,死工资,不琢磨点别的,什么时候能翻身?”
这话说得吴普同心里一紧。翻身。是啊,他想翻身,想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可技术工作,挣的就是死工资。除非当上领导,可领导位置就那么几个。
“我……考虑考虑。”他说。
下班后,吴普同没有直接回家。他骑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经过证券公司时,他停下来。
那是栋老楼,门口挂着“华夏证券”的牌子。玻璃门上贴着红纸,写着股市行情。虽然是下班时间,但里面还有不少人,大多是中年人,仰头看着墙上的大屏幕。
吴普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里面的人,有的兴奋,有的沮丧,有的面无表情。红绿数字在屏幕上跳动,像是有生命一样。
他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人不能太贪心,贪心不足蛇吞象。”
可是,如果不贪心,什么时候才能买上房子?什么时候才能让父母不再辛苦?
回到家,马雪艳已经做好了饭。今天改善生活,做了红烧肉。肉香扑鼻,但吴普同没什么胃口。
“怎么了?”马雪艳问,“又有心事?”
吴普同放下筷子:“雪艳,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关于炒股。”
马雪艳的脸色变了:“你还真想炒?”
“不是真炒,就是……开个户,先看看。”吴普同尽量让语气轻松,“张志辉说得也有道理,现在社会,不懂点理财不行。咱们不能一辈子就指望那点工资。”
“可是风险……”
“我知道风险。”吴普同打断她,“我不投多,就五千。就算全赔了,咱们也还能承受。可万一赚了呢?哪怕赚一千,离首付就近一千。”
马雪艳不说话,低头扒着饭。饭桌上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
良久,她才开口:“普同,我知道你压力大。买房,养家,还有爸的身体……可咱们是老实人,老实人就得走老实路。股票那种东西,太虚了。”
“我就试试。”吴普同坚持,“五千,就五千。”
马雪艳看着他,眼睛里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丝妥协:“你真要试?”
“嗯。”
“那……随你吧。”马雪艳叹气,“但说好了,就五千,赔了就不许再碰了。”
“好,说好了。”
话虽这么说,但吴普同能感觉到,妻子心里是不愿意的。她只是不想跟他吵。
晚上,马雪艳早早睡了。吴普同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家里的贫穷,想起父母为了供他上学省吃俭用,想起结婚时马雪艳穿着租来的婚纱,笑得那么幸福。
他想给她更好的生活。
五千块。他在心里盘算着,如果赚十个点,就是五百。二十个点,一千。如果能像张志辉那样,一个月赚十个点,那一年下来……
不行,不能这么想。股市不可能只涨不跌。
可是,万一呢?万一运气好呢?
周六,张志辉打来电话。
“师兄,考虑得怎么样了?今天证券公司还上班,可以去开户。”
吴普同握着电话,手心出汗。他看了一眼在厨房忙碌的马雪艳的背影,压低声音:“今天……有事,去不了。”
“那明天?”
“明天再说吧。”
挂了电话,吴普同走到厨房。马雪艳在切菜,动作很用力,菜板发出咚咚的响声。
“张志辉的电话?”她头也不抬。
“嗯,问开户的事。”
“你怎么说?”
“我说今天有事。”
马雪艳停下刀,转过身:“普同,你要是真想炒,就去吧。我不拦你。但你要记住,咱们家底薄,经不起大风大浪。”
“我知道。”吴普同说,“我就试试,不行就撤。”
下午,吴普同一个人出了门。他没告诉马雪艳去哪,只说去书店买点专业书。
他确实去了书店,但只待了十分钟。然后,他骑车去了证券公司。
周末的证券公司人不多,大厅里空荡荡的。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接待了他。
“先生开户吗?”
“我……先看看。”吴普同说。
“这边请。”工作人员把他领到咨询台,拿出一些资料,“开户很简单,带身份证和银行卡就行。现在开户免费,交易才收手续费。”
吴普同翻看着资料。开户申请表,风险告知书,客户协议……一堆表格,一堆条款。他看不太懂,但能感觉到,这是个严肃的事,不是儿戏。
“现在行情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牛市。”工作人员热情地说,“很多客户都赚钱了。您要是开户,我们可以安排客户经理给您指导。”
“我……再考虑考虑。”吴普同放下资料。
走出证券公司,阳光刺眼。吴普同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街上人来人往。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有牵着手的情侣,有追跑打闹的孩子。
普通人的生活,就是这样吧。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平淡,但踏实。
炒股呢?是另一种生活。刺激,但危险。
他想起马雪艳的话:“咱们是老实人,老实人就得走老实路。”
可是,老实路走得慢啊。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头?
回到家时,马雪艳在拖地。看见他空着手回来,问:“书没买?”
“没合适的。”吴普同说。
晚上,两人看电视。新闻里正在播股市专题,主持人慷慨激昂:“随着国民经济持续向好,资本市场迎来发展新机遇……”
画面切换到证券交易所,红马甲的交易员忙碌着,大屏幕上数字跳动。
马雪艳换了台。
“别换。”吴普同说,“看看。”
新闻里,专家在分析行情,推荐板块。一个个专业术语,吴普同听得半懂不懂,但能听出个大概:现在是个好时机。
新闻播完,吴普同关了电视。房间里静下来。
“雪艳。”他开口。
“嗯?”
“我还是想试试。”
马雪艳没说话,很久才说:“你想好了?”
“想好了。就五千,赚了更好,赔了认命。”
“那……随你吧。”马雪艳的声音很轻,“但你要答应我,不管赚赔,都不能影响工作。咱们主要还得靠工资。”
“我答应。”
周日,吴普同给张志辉打了电话。
“小张,明天中午,陪我去开户吧。”
电话那头,张志辉很高兴:“好嘞师兄!您放心,我肯定帮您选只好股,保证赚钱!”
挂了电话,吴普同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也许是对的,能赚钱,能早点买房。也许是错的,会赔钱,会让本来就不宽裕的生活更艰难。
但不管怎样,他决定了。
窗外,天色渐晚。冬日的夕阳很淡,在天边抹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明天,又是新的一周。
工作还要继续,生活还要继续。而这条新的路,他要去试试了。
成也好,败也好,总得往前走。
吴普同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进厨房。马雪艳在准备晚饭,他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她。
“怎么了?”马雪艳问。
“没事。”吴普同说,“就是……谢谢你。”
谢谢你的理解,谢谢你的包容,谢谢你在我不确定的时候,还愿意陪我一起冒险。
马雪艳拍拍他的手:“行了,做饭呢。”
但吴普同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放松了一些。
也许,这就是生活吧。两个人,一起面对未知,一起承担风险,一起期待未来。
不管前路如何,至少他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