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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交接班的刁难(1 / 1)

六月三日,周四。清晨七点四十分。

吴普同站在80吨注塑机前,手里的抹布已经发黑。他正在擦模具——这是夜班结束前必须要做的工序。塑料颗粒在高温下熔化、注射、冷却成型,这个过程会在模具表面留下一层薄薄的残留物,如果不及时清理,会影响下一批产品的质量。

模具很烫,即使停机二十分钟了,表面温度仍然很高。吴普同戴着手套,但热气还是透过布料传过来。他仔细地擦着每一个凹槽,每一道纹理。抹布在金属表面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车间里的噪音小了很多。大部分机器已经停了,只有远处几台还在运转,发出沉闷的轰鸣。塑料味依旧刺鼻,混合着金属和机油的气味,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吴普同的后背全湿了,工装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额头的汗滴下来,他抬手擦了擦,手套在脸上留下一道黑印。

他已经连续上了两周夜班。

这两周里,他逐渐适应了车间的节奏:八小时站立,重复几千次同样的动作,在噪音和高温中保持专注,在疲劳和困倦中坚持到底。手上的烫伤好了又添新的,旧的疤痕还没褪去,新的水泡已经冒出来。但他学会了小心,学会了忍耐,学会了在机器轰鸣声中找到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除了交接班。

七点五十分,早班的人开始陆陆续续进车间。吴普同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说话声,还有那些熟悉的咳嗽、清嗓子的声音。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把模具最后几个角落擦干净。

“小吴,还没弄完?”

声音从身后传来,粗哑,带着点不耐烦。吴普同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老赵,早班的老师傅,五十多岁,在这厂里干了十几年,是车间里出了名的“难缠”。

吴普同转过身:“赵师傅,马上就好。”

老赵走到机器前,没看吴普同,先看模具。他弯下腰,脸几乎贴到模具表面,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寸地方。然后他伸出手——没戴手套,直接用手指在模具边缘抹了一下。

“这叫擦干净了?”老赵把手指举到吴普同眼前。指尖上沾着一点灰黑色的粉末,“这要是打产品,全是瑕疵品。”

吴普同深吸一口气:“我刚才擦过了,可能有点浮灰……”

“浮灰?”老赵打断他,“浮灰就是没擦干净!你知不知道这模具多少钱?打坏了你赔得起?”

旁边几个早班的工人围过来看热闹。有人低声笑,有人摇头。吴普同感觉脸上发热,但他还是忍住了:“那我再擦一遍。”

“擦!”老赵让开位置,抱着胳膊站在一边。

吴普同重新拿起抹布,倒了点专用的清洗剂,开始仔细地擦第二遍。模具还是烫的,清洗剂喷上去,“刺啦”一声冒起白烟。烟很呛,他偏过头,继续擦。

老赵就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他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吴普同背上。

七点五十五分。大部分夜班工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吴普同还在擦模具。他擦得很仔细,每一道沟槽都用细刷子刷过,最后用干净的布擦干。

“赵师傅,您看这样行吗?”他站起来,让开位置。

老赵又检查了一遍。这次他没用手指抹,而是拿出一个强光手电筒,对着模具照。光束在金属表面移动,像在寻找什么宝藏。

“这里。”他指着模具角落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斑点,“这是什么?”

吴普同凑过去看。那是个针尖大小的污渍,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可能是塑料残留……”吴普同说。

“清理掉。”老赵把手电筒收起来。

吴普同又蹲下去,用细针一点一点地挑。那个斑点很小,很顽固,他花了五分钟才弄干净。

八点整。交接班时间到了。

“产量单。”老赵伸出手。

吴普同从机器旁边的文件夹里拿出产量记录表,递给老赵。表上记录着他这个夜班的生产数据:开机时间,停机时间,产品数量,废品数量,还有备注栏里写的机器异常情况。

老赵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他抬头:“就这些?”

“嗯,夜班产量八百二十件,废品十五件,废品率百分之一点八。”吴普同说,“机器运转正常,三点二十调过一次温度,其他没问题。”

“八百二十件?”老赵皱眉,“上个夜班做了八百五十件。你怎么少了三十件?”

吴普同解释:“昨晚三点左右原料有点潮,我调温度花了点时间,停机十五分钟。”

“原料潮你不会提前检查?”老赵把产量单拍在机器上,“少了三十件,今天的生产任务完不成谁负责?”

旁边一个早班的年轻人插嘴:“赵师傅,算了,差三十件我们赶赶就出来了。”

“你懂什么?”老赵瞪了那人一眼,“规矩就是规矩!产量不够就是不够!”

吴普同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夜班遇到原料问题,他及时处理了,没出大批次废品,这已经是最佳应对了。但老赵不管这些,他只盯着产量数字。

“还有,”老赵拿起放在机器旁边的小工具箱——那是每台机器的标配,里面有扳手、钳子、螺丝刀等常用工具,“工具怎么摆的?乱七八糟!”

吴普同看过去。工具箱里的工具摆放整齐,大工具在下,小工具在上,和他接班时一模一样。但老赵还是不满意,他一件一件拿出来,重新摆。

“扳手放这边,钳子放那边,螺丝刀按大小排好。”老赵一边摆一边说,“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记不住?”

吴普同不说话。他记得清清楚楚,老赵每次交班时工具箱都是随便一扔,根本谈不上整齐。但这话不能说,说了就是顶嘴。

八点十分。其他夜班工人已经陆续下班了。车间里只剩下吴普同这台机器还没交接完。

“行了。”老赵终于摆弄完工具箱,拍了拍手,“下次注意点。产量不能少,模具要干净,工具要整齐。记住了?”

“记住了。”吴普同说。

“走吧。”老赵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吴普同转身离开。他走到车间的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很凉,他洗了把脸,又把手套摘下来洗了洗手。手上的烫伤已经结痂了,但新添了几处红印。他把手放在水下冲,刺痛感传来,但比起心里的憋闷,这点疼不算什么。

擦干手,他走向更衣室。夜班的工友们大多已经换好衣服走了,只剩下两三个人。

“又被老赵卡了?”一个声音问。

吴普同转头,是老李——带他的老师傅。老李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正在系扣子。

“嗯。”吴普同简短地回答,打开自己的储物柜。

“他就是那样。”老李说,“看你是新来的,故意刁难你。”

吴普同没说话,脱下工装。衣服湿透了,能拧出水来。他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衣服——还是那套深灰色长裤和藏蓝夹克。

“你怎么不说他?”老李点了一支烟,“就让他这么欺负?”

“说了有用吗?”吴普同穿上裤子,“他是老师傅,我是新人。说了,他更有理由找我麻烦。”

老李吸了口烟,烟雾在狭小的更衣室里弥漫:“也是。这厂里就这样,老人欺负新人,天经地义。你忍忍吧,过段时间他找别人麻烦,就不盯着你了。”

吴普同穿上夹克。柜子里有面小镜子,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眼睛里都是血丝。才两周,他感觉自己老了好几岁。

“走了。”老李拍拍他的肩膀,先走了。

吴普同锁好柜子,走出更衣室。车间里早班的机器已经全部开起来了,轰隆声再次填满整个空间。他快步穿过车间,推开铁门。

早晨的阳光很好,金色的,暖暖的。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然后走向车棚,推出自行车。

骑上车,往家走。身体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手臂酸,腰疼,腿软。耳朵里还有机器声的余音,嗡嗡作响。但他骑得很稳,不快不慢。

路上车多起来了。上班的,上学的,买菜的。自行车流像一条河,在街道上流淌。吴普同混在其中,不显眼,不特别,就像千千万万个普通工人一样。

骑到一半,他在常去的那个早点摊前停下来。

“还是老样子?”摊主已经认识他了。

“嗯。”吴普同坐下。

豆浆和油条很快端上来。他慢慢地吃,一口一口,很仔细。吃东西的时候,他能暂时忘记车间里的闷热、噪音、塑料味,还有老赵那张刻薄的脸。

但吃完,一切又回来了。

回到家,八点五十。马雪艳已经去上班了。桌上还是留着纸条:“粥在锅里。好好休息。”

他热了粥,喝了一碗。然后洗澡,换衣服。手指上的新烫伤碰了水,刺痛。他找了点药膏涂上,透明的药膏涂在红肿的皮肤上,凉凉的。

躺到床上时,九点半。

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交接班的那一幕:老赵挑剔的眼神,刻薄的语气,还有周围人看热闹的表情。越想越憋屈,越想越生气。

他坐起来,点了一支烟。

烟是上周开始抽的。有一天夜班休息时,老李给了他一支,他试着抽了,呛得咳嗽。但那种辛辣的感觉冲进肺里,再缓缓呼出来,好像真的能缓解一些疲惫和烦闷。后来他就买了一包,便宜的那种,四块钱一包。

他抽得很慢,一口一口。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缭绕,像灰色的思绪。

抽完一支,他重新躺下。这次睡着了,但睡得很浅,梦里全是车间里的画面:机器轰鸣,模具开合,老赵的脸在烟雾中忽隐忽现。

下午两点,他醒了。头很沉,像灌了铅。

起床,做饭。简单的饭菜:炒土豆丝,蒸米饭。他做得很慢,动作机械。切土豆时,刀在案板上发出单调的咚咚声。

五点半,马雪艳回来了。

“今天怎么样?”她问,像每天一样。

“还行。”吴普同说,像每天一样。

但马雪艳注意到他神色不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吴普同把菜端上桌,“就是交接班有点不顺利。”

吃饭时,吴普同简单说了说早上的事。马雪艳听着,眉头皱起来:“那人怎么这样?故意刁难你?”

“嗯。”吴普同扒了一口饭,“老工人,都这样。”

“那你怎么办?”

“忍着。”吴普同说,“还能怎么办?”

马雪艳不说话了。她低头吃饭,但吃得很慢,心不在焉。

吃完饭,吴普同又开始准备上班的东西:检查自行车,给链条上油,打气。马雪艳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吴普同问。

“要不……”马雪艳犹豫了一下,“要不咱们再找找别的工作?这个太受气了。”

吴普同停下手里的动作。他何尝不想?每天晚上骑车去厂里的路上,他都在想:为什么我要干这个?为什么要受这种气?但他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家里需要钱,需要这份工资。

“再说吧。”他说,“先干着。”

晚上十一点十五,他又出发了。

车间里,机器依旧轰鸣,塑料味依旧刺鼻。他站到机器前,开始又一个夜班。

这一夜很顺利。原料没问题,机器运转正常,产量也上去了。凌晨四点休息时,他甚至有点高兴——今天的产量应该能让老赵挑不出毛病。

但早上七点四十分,当他开始擦模具时,那种熟悉的焦虑又回来了。

七点五十分,老赵准时出现。

“擦干净点。”老赵一来就说,“昨天那个角落还有残留,我清理了半天。”

吴普同没说话,埋头擦。他擦得特别仔细,每一个角落都用强光手电筒照过。

擦完,他让开位置。老赵检查,这次没挑出模具的毛病。

“产量单。”老赵伸手。

吴普同递过去。表上记录着:夜班产量八百六十件,废品十二件,废品率百分之一点四。

老赵看着数字,眉头皱起来:“废品怎么这么多?”

“十二件,废品率一点四,在合格范围内。”吴普同说。

“合格?”老赵把单子一摔,“我上早班,废品从来不超过十件!你夜班灯光暗,更要仔细!”

吴普同想解释:夜班确实光线不如白天,但一点四的废品率已经是很好的成绩了。可他没说,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还有,”老赵走到产品筐前,随手拿起一件产品,“这毛边修的什么?参差不齐!客户要是看到,要退货的!”

吴普同走过去看。那件产品边缘光滑,毛边修得很干净,根本没有问题。

“赵师傅,我检查过了,都合格。”他说。

“你检查?”老赵冷笑,“你才来几天?你知道什么是合格什么是不合格?”

他把那件产品扔回筐里:“全部返工!”

“什么?”吴普同一愣。

“我说,这些产品,全部重新修一遍毛边!”老赵提高音量,“不合格就不能交班!”

旁边几个早班工人看过来。有人摇头,有人叹气,但没人说话。

吴普同站在那儿,看着那一筐产品——八百多件,全部返工,至少需要一个小时。而且,这些产品明明都是合格的。

“赵师傅,”他尽量让声音平静,“这些产品我都检查过,真的没问题。要不您再仔细看看?”

“你的意思是我眼瞎?”老赵瞪起眼睛。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返工!”老赵打断他,“要么返工,要么今天你别想下班!”

吴普同握紧了拳头。手套里的手指攥得很紧,指甲嵌进掌心。他真想一拳打过去,打在那张刻薄的脸上。

但他不能。

他深呼吸,一次,两次。然后说:“好,我返工。”

他走回机器前,搬过那个塑料筐,拿起钳子,开始一件一件地重新修毛边。动作很快,很用力。钳子夹在塑料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老赵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他跟其他早班工人说笑,声音很大,像故意让吴普同听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五,八点,八点十分,八点二十……

其他夜班工人都下班了。车间里只剩下吴普同一个人还在干活。他低着头,手里的钳子不停地动,咔嚓,咔嚓,咔嚓。

八点半,他终于修完了最后一仵。他站起来,腰疼得直不起来。

“赵师傅,修完了。”他说。

老赵走过来,随便看了几件:“行了,走吧。”

吴普同没说话,转身走向更衣室。他的步子很沉,像拖着两块铁。

更衣室里空无一人。他坐在长凳上,坐了五分钟,才慢慢开始换衣服。脱工装时,手臂抬不起来,酸疼得厉害。

换好衣服,他走出车间。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表,八点四十。

比平时晚了四十分钟下班。

骑上车,往家走。身体疲惫到极点,但心里更累。那种憋屈,那种无力,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路上,他骑得很慢。有一阵,他甚至想停下来,就在路边坐着,什么也不干,就坐着。

但他没有。他继续骑,一下,一下,蹬着踏板。

回到家,九点二十。马雪艳已经上班去了。桌上没有纸条——她可能以为他早就回来了。

他热了粥,喝了一碗。没胃口,但强迫自己吃。

洗澡时,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的血丝更多了,脸色更苍白了,嘴角向下耷拉着,像随时要哭出来。

他没哭。他洗了脸,换好衣服,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早上的画面:老赵刻薄的脸,那筐产品,钳子夹在塑料上的咔嚓声,还有那句“要么返工,要么今天你别想下班”。

他坐起来,又点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想: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还要继续。夜班,交接班,老赵的刁难。

因为,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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