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日,周三,吴普同一大早到注塑厂找王主任报道后。被安排到了夜班,吴普同只好继续骑车回家休息。
晚上十点五十,吴普同醒了,比闹钟早了十分钟。他躺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很有力。窗外的夜色很浓,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昏黄光晕透进来,在墙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今天是他第一天上班。
他轻轻坐起来,尽量不吵醒身旁的马雪艳。但她还是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吴普同低声说,“你继续睡会吧。”
马雪艳也坐起来:“我给你热饭。”
“不用,我自己来。”
但马雪艳已经下床了。她披上外套,趿拉着拖鞋走向厨房。吴普同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是愧疚,也是温暖。
他穿好衣服。不是西装,也不是衬衫,而是昨天特意翻出来的一套旧衣服:深灰色的长裤,藏蓝色的夹克,都是耐磨的布料。脚上是一双半旧的球鞋。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工人。
厨房里,马雪艳正在热晚上剩的粥。炉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她还穿着睡衣,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看起来有些憔悴。
“你不用起这么早。”吴普同走到她身边。
“反正也醒了。”马雪艳说,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粥,“第一天上班,得吃饱。”
粥热好了,她盛了一大碗,又拿了个馒头:“快吃。”
吴普同坐下来吃。粥很烫,他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馒头也是晚上剩的,有点硬,他掰开,泡在粥里。马雪艳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下巴,静静地看着他。
“夜里骑车,慢点。”她说。
“知道。”
“车间里热,多喝水。”
“嗯。”
“要是太累了……就别硬撑。”
吴普同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没事。”他说,“别人能干,我也能干。”
吃完饭,十一点十五。吴普同检查了一下要带的东西:一个水杯,马雪艳给他装满了水;一个饭盒,里面装着饼干和苹果;还有手套——昨天特意买的劳保手套,黄色的,很厚。
他推着自行车下楼。楼道里很黑,他打开手电筒。昏黄的光束在楼梯上晃动,照亮了斑驳的墙皮和堆在角落的杂物。
来到楼下,凌晨的空气很凉,带着露水的湿意。他深吸一口气,凉气直透肺腑,让他清醒了不少。
骑上车,出发。
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在头顶投下昏黄的光圈,一个接一个,延伸到远方。偶尔有辆出租车驶过,车灯划破黑暗,很快又消失在街角。路边的店铺都关着门,卷帘门紧闭,像沉睡的野兽。
他沿着熟悉的路线往东骑。车把有点凉,手握住的地方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沙沙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骑了大概十分钟,身上开始发热。他解开夹克拉链,让凉风吹进去。凌晨的风很清爽,吹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
他一边骑一边想:车间会是什么样子?王主任说的那些——热,吵,塑料味——到底有多严重?老师傅会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很难相处?
不知道。一切都只能去了才知道。
骑到东二环时,已经十一点半了。路上有零星的行人,环卫工人在扫街,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很有节奏;夜摊的摊主在生火,炉子里冒出青烟;还有几个像他一样上夜班的人,骑着车,行色匆匆。
东二环注塑厂的铁门开着,门卫室里亮着灯。吴普同推车进去,门卫老头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上夜班的?”
“嗯,第一天上班。”吴普同说。
“车间在那边。”老头指了指厂房,“去找王主任。”
“谢谢。”
吴普同把自行车停在车棚里。车棚很简陋,就是几根柱子撑着一块铁皮顶,里面已经停了几辆车。他锁好车,走向厂房。
越靠近,机器声越大。那声音很有规律:轰——咔嚓——轰——咔嚓——像巨人的心跳。厂房的窗户里透出灯光,是那种惨白惨白的荧光灯的光。
他推开车间的铁门。
热浪和噪音一起涌出来,像一记重拳打在脸上。吴普同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然后强迫自己走进去。
车间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天花板很高,吊着几排日光灯管,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一排排注塑机整齐排列,每台都有两三米高,像钢铁的怪兽。机器在运转:巨大的模具合拢,发出沉重的撞击声;塑料粒子被加热,熔化成粘稠的液体,注入模具;冷却后,模具打开,产品被顶出来。
每台机器前都站着一个人。他们都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戴着帽子,手上戴着手套。动作很快:取出产品,检查,修毛边,扔进旁边的塑料筐里。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几秒钟完成,然后马上开始下一个。
空气中有浓重的塑料味,热烘烘的,带着一种化学品的甜腻感。温度很高,吴普同刚进来几分钟,就感觉背上开始冒汗。噪音震耳欲聋,他得提高音量才能听见自己的说话声。
他站在那里,有点不知所措。
“新来的?”一个粗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吴普同转头,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个子不高,很瘦,皮肤黝黑,脸上皱纹很深,像被刀刻出来的。他穿着同样的工装,但已经洗得发白,袖口有磨损。
“是,我是新来的,吴普同。”吴普同说。
“跟我来。”男人转身就走。
吴普同赶紧跟上。他们穿过一排排机器,走到车间最里面的一台机器前。这台机器看起来旧一些,漆面有些剥落,但运转正常。
“我姓李,叫我老李就行。”男人说,“王主任让我带你。”
“李师傅。”吴普同恭敬地叫了一声。
老李摆摆手:“不用这么叫,就是干活儿的。”他指了指机器,“这是80吨的注塑机,做电器外壳的。你看。”
他示范了一遍:模具打开,他迅速取出两个灰色的塑料外壳,检查有没有缺料,然后用钳子修掉边缘的毛刺,把产品扔进筐里。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看清楚了吗?”老李问。
“看清楚了。”吴普同点头。
“你来试试。”老李让开位置。
吴普同站到机器前。热浪扑面而来,机器的散热口正对着他,吹出带着塑料味的热风。他戴上手套——昨天买的那双黄色劳保手套,很厚,但不太灵活。
模具打开了。两个塑料外壳躺在模具里,还冒着热气。吴普同伸手去拿,但动作太慢——他怕烫,也怕碰坏产品。等他取出外壳,模具已经开始缓缓合拢了。
“快点!”老李在旁边喊,“模具不等人!慢了会压手!”
吴普同心里一紧。他加快动作,检查外壳——还好,没有缺料。然后拿起钳子修毛边。钳子很沉,他用起来不太顺手,修得很慢。
“不对,要这样。”老李拿过钳子,示范了一下:手腕发力,轻轻一夹,毛边就掉了,“用力要巧,不然产品会有划痕。”
吴普同接过钳子,试着做。第一次,没夹掉;第二次,用力过猛,在塑料上留下一道白痕。
“废了。”老李把那件产品扔进旁边的废品筐,“继续。”
吴普同深吸一口气,继续做。第二个,第三个……慢慢地,他找到了点感觉:取产品要快,修毛边要准,动作要连贯。
做了大概二十个,老李说:“行,你先做着。我去看看别的机台。”
“好。”吴普同点头。
老李走了。吴普同一个人站在机器前,开始重复那套动作:模具开——取产品——检查——修毛边——扔进筐。一遍又一遍。
时间在机器的轰鸣声中流逝。吴普同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手臂开始发酸,腰开始发硬。车间里很热,他全身都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塑料味越来越浓,闻久了有点恶心,像晕车的感觉。
最难受的是噪音。那巨大的“轰——咔嚓”声不停地响,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他试着张嘴缓解耳压,但没什么用。时间长了,他感觉那声音好像钻进了脑子里,在头骨里回响。
中途有一次,他取产品时动作慢了半拍,模具开始合拢。他吓了一跳,赶紧缩手。模具“砰”地一声合上,距离他的手套只有几厘米。
他的心跳得很快,手有点抖。
“专心点!”旁边机台的一个工人朝他喊,“出了事没人管你!”
吴普同点点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大概凌晨四点,老李回来了,手里拿着两个馒头:“吃饭了,十五分钟。”
吴普同这才意识到天已经亮了。车间的窗户透进微弱的晨光,和惨白的灯光混在一起。机器还在运转,但有些工人已经开始休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吃东西。
他跟着老李走到车间角落的一个小桌子前。桌子很旧,油乎乎的,上面放着几个饭盒。老李递给他一个馒头:“食堂还没开,将就吃。”
“谢谢。”吴普同接过馒头。馒头是凉的,有点硬,但他很饿,几口就吃完了。
“水。”老李指了指墙边的水桶。
吴普同走过去,用旁边的碗舀了一碗水。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但他一口气喝完了。
“怎么样?累吧?”老李问,自己也吃着馒头。
“还行。”吴普同说。
“还行?”老李笑了笑,那笑容在他黝黑的脸上显得很深刻,“第一天都这么说。等干一个月,你就知道了。”
吴普同没说话。他看着老李的手:那双手很大,手指粗短,关节突出,手背上有很多烫伤留下的疤痕,新旧叠在一起。
“你的手……”吴普同忍不住说。
“烫的。”老李轻描淡写地说,“干这行,哪有不烫的?小心点就好。”
十五分钟很快过去。老李站起来:“干活了。”
吴普同回到机器前。下半场夜班开始了。
这次他熟练了一些,动作快了些。但疲劳也开始累积:手臂越来越酸,腰越来越疼,眼皮开始发沉。车间里的温度似乎更高了,他感觉像在蒸笼里。
有一阵,他取产品时,手套没戴好,手指露出来一点。刚取出的塑料件很烫,瞬间烫到了手指。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赶紧缩手。
手指红了,很快起了一个水泡,透明的,鼓鼓的。
“烫到了?”老李走过来。
“嗯。”
“正常。”老李看了一眼,“去用凉水冲冲。手套戴好,手指别露出来。”
吴普同走到水桶边,把手指浸进凉水里。刺痛感缓解了一些,但水泡还在。他看着那个水泡,心里涌起一阵无力感——这才第一天,第一个夜班。
他回到机器前,继续干活。这次他特别小心,把手套戴得严严实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从深蓝变成浅蓝,再变成灰白。车间里的工人开始换班,早班的人陆陆续续来了。
终于,早上八点。机器一台接一台地停下来。震耳欲聋的噪音渐渐平息,只剩下电机低沉的嗡嗡声。
“下班了。”老李说,“明天还是夜班,连续一周。”
“好。”吴普同说。他的声音有点哑,是喊了一晚上的结果。
他跟着工人们走出车间。早晨的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新鲜的空气涌进肺里,清凉,干净,和车间里那种闷热污浊的空气完全不同。他深深地呼吸,像刚从水里浮上来的人。
走到车棚,他推出自行车。腿很沉,像灌了铅。他骑上车,开始往家走。
早晨的街道很热闹。上班的人潮,上学的孩子,买菜的老人。自行车铃铛声,汽车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这一切都充满了生机,和车间里那种单调、机械的世界截然不同。
吴普同慢慢地骑着车。浑身都在疼:手臂酸,腰疼,背疼,腿疼。烫伤的手指一跳一跳地疼。耳朵里还有嗡嗡的余音,像机器声的幽灵。
骑到一半,他在一个早点摊前停下来。
“吃点什么?”摊主是个中年妇女,系着围裙,手脚麻利。
“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吴普同说。
“好嘞。”
他在路边的小桌子前坐下。豆浆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舒服极了。
油条炸得很脆,他慢慢地吃。周围都是吃早饭的人,有说有笑。一个小孩在哭闹,妈妈在哄;两个老人在讨论今天的菜价;几个学生背着书包匆匆走过。
很平常的早晨,很平常的生活。
但吴普同觉得自己离这种平常很远。他在另一个世界里待了八个小时,一个热、吵、满是塑料味的世界。现在回来了,却觉得格格不入。
吃完,付了钱,两块五。他继续骑车回家。
到家时,已经九点了。他轻手轻脚地上楼,开门。
马雪艳已经去上班了。桌上留着一张纸条:“粥在锅里,热着。好好休息。”
他走到厨房,掀开锅盖。粥还温着,他盛了一碗,坐在桌前慢慢地吃。粥很软,很香,是马雪艳早起熬的。
吃完,他走到卫生间,脱掉衣服。镜子里的人全身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手上,那个水泡很明显,透明的,鼓鼓的。
他打开水龙头,用凉水冲了冲。然后简单地擦洗了一下,换上干净的衣服。
躺在床上时,已经是九点半了。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他闭上眼睛,但耳朵里还有机器声在回响,身体还在酸痛。
睡不着。
他想起老李的手,想起那些烫伤的疤痕。想起王主任说的:“大学生干这个?”
他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
明天还要继续。夜班,连续一周。
他强迫自己不想了。睡觉。必须睡觉,不然晚上没力气干活。
慢慢地,疲劳战胜了一切。他睡着了。
梦里,他还在车间里,站在机器前。模具一开一合,他不停地取产品,修毛边。老李在旁边喊:“快点!快点!”他的手被烫了,起了很多水泡,很疼。他想停下来,但机器不停,模具一直开合,开合……
他惊醒了。
睁开眼睛,房间里很暗。看了看表,下午两点。
他睡了四个半小时。
起床,头很沉。他走到厨房,喝了点水。手指上的水泡还在,有点红,有点肿。
他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然后站起来,开始准备晚上的饭——马雪艳快下班了,他得把饭做好。
简单的两个菜:炒白菜,西红柿炒鸡蛋。饭是早上剩的粥,热一热。
五点半,马雪艳回来了。
“怎么样?”她一进门就问。
“还行。”吴普同说,把菜端上桌。
马雪艳走过来,看着他:“累吗?”
“有点。”吴普同实话实说。
吃饭时,马雪艳注意到他手上的水泡:“这是怎么了?”
“烫了一下,没事。”
马雪艳放下筷子,仔细看那个水泡:“疼吗?”
“有点。”
“我去买点药。”马雪艳站起来。
“不用,过两天就好了。”吴普同拉住她。
马雪艳坐下来,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水泡。她的眼眶有点红。
“真没事。”吴普同说,“干活哪有不受伤的?”
“可你……”马雪艳没说下去。
吃完饭,吴普同又要准备去上班了。马雪艳给他装饭盒:这次除了饼干和苹果,还加了两个煮鸡蛋。
“晚上饿了吃。”她说。
“好。”
“骑车小心。”
“知道。”
晚上十一点十五,吴普同又骑车上路了。夜色依旧,路灯依旧,街道依旧空旷。
第二天夜班,开始了。
车间里,机器还在轰鸣,塑料味依旧刺鼻,温度依旧很高。他站到机器前,戴上手套,开始重复昨天的动作。
这一次,他熟练了一些。但疲劳感来得更快——昨天的酸痛还没完全消退,今天又叠加上了。
老李还是那样,话不多,但教得仔细。中途休息时,他给了吴普同一支烟。
“我不抽烟。”吴普同说。
“解乏。”老李自己点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干这行,要么抽烟,要么喝酒,总得有个解乏的法子。”
吴普同看着烟雾在老李脸上缭绕。在惨白的灯光下,他的脸看起来更沧桑了。
“李师傅,你干这行多久了?”吴普同问。
“二十年。”老李说,“从这厂子开张就在这儿。”
二十年。每天站在机器前,听着噪音,闻着塑料味,被烫伤,流汗。
“没想过干点别的?”吴普同问。
老李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自嘲:“能干什么?没文化,没技术,就会这个。去哪儿都一样。”
他弹了弹烟灰:“你不一样,还年轻。干这个,委屈了。”
吴普同没说话。他想说“不委屈”,但说不出口。
休息结束,继续干活。
凌晨五点,吴普同又烫了一次。这次是胳膊,取产品时动作没到位,塑料件擦到了小臂。隔着衣服,还是烫红了一片。
他咬着牙,继续干。
早上八点,下班。骑车回家。浑身酸痛,比昨天更甚。
这样的日子,要连续一周。
吴普同骑在回家的路上,晨风吹在脸上。他想:这才第二天。还有五天。
但他不能停。因为,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