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恢复使用后的第三周,保定的春天终于有了点迹象。
虽然气温还在零度上下徘徊,但风变得柔和了,不像冬天那样带着刀锋般的锐利。路边的积雪融化了大半,露出下面黑褐色的土地。光秃秃的树枝上,悄悄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但它们确实在那里,等待着一个温暖的契机。
厂区里的气氛却和天气不太一样。表面上,一切都很正常:生产在继续,系统在运行,数据在上传。但暗地里,有一种紧绷的东西在蔓延,像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吴普同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提前到公司,也不再加班到很晚。系统已经稳定运行,需要他亲自处理的事情越来越少。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在维护:检查数据是否正常,解决一些小问题,更新一些文档。
很平静,很规律,也很……无聊。
但他习惯了。激情熄灭后,无聊反而成了一种保护。没有期待,就没有失望;没有投入,就没有伤害。
周五早上,他到公司时,发现气氛有些异常。走廊里有几个人在低声说话,看见他来了,立刻散开。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牛丽娟的声音,很急促,很激动。
他推门进去。牛丽娟正站在周经理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很难看。周经理坐在椅子上,眉头紧锁。
“怎么回事?”吴普同问。
周经理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出事了。冀中牧业那边,昨晚连夜打电话,说我们供的那批乳猪料有问题。”
“什么问题?”
“猪吃了拉稀,不长膘。”牛丽娟把文件扔在桌上,“他们化验了,说蛋白含量不达标,钙磷比也不对。”
吴普同心里一紧。冀中牧业是公司的大客户,每个月要货上百吨。如果这批料真的有问题,损失就大了。
“哪一批?”他问。
“上个月25号生产的,批次号pc0325。”周经理说,“小吴,你把系统里的数据调出来看看。”
吴普同坐到电脑前,登录系统,输入批次号。数据很快显示出来:pc0325,乳猪料,生产日期3月25日,产量120吨。
他点开详细数据:配方编号f-0325,配料记录完整,检测记录完整,所有数据都在标准范围内。
“系统显示一切正常。”他说。
“正常?”牛丽娟走过来,看着屏幕,“系统显示正常,实际有问题。这说明什么?说明系统数据不可靠!”
她的声音很尖锐,带着明显的指责意味。
吴普同没说话。他调出配方的原始设计数据:蛋白含量设计值185,钙磷比设计值12:1。这些数据都没有问题。
“配方是谁设计的?”他问。
牛丽娟和周经理对视了一眼。周经理说:“是你设计的。上个月冀中牧业要加急订单,要求三天内交货。你不在,牛工就按你之前的配方模板,修改了一下,然后生产了。”
吴普同想起来了。上个月23号,他请假陪马雪艳去医院做检查。走之前,他把常用的配方模板都整理好了,放在系统里,还特意跟牛丽娟交代过:如果有急单,可以直接用模板,系统会自动计算。
“模板没有问题。”他说,“我检查过很多次。”
“但实际生产有问题。”牛丽娟说,“小吴,我不是在怪你。但事实就是:按你设计的配方生产的料,出了问题。客户现在很生气,要求赔偿,还要我们解释原因。”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诚恳,但吴普同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推卸责任。
“我想看看生产记录。”他说。
“生产记录在车间。”周经理说,“王主任那里有。你去看看吧。”
吴普同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但那种安静很诡异,好像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戏,等着看这场“系统事故”怎么收场。
车间里,王主任正在跟几个班组长开会。看见吴普同进来,他停下来:“吴工,你来了。”
“王主任,我想看看pc0325批次的生产记录。”
王主任的脸色有些尴尬。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记录本,翻到某一页:“这是手写记录。系统里的数据……你也看到了。”
吴普同接过记录本。手写的字迹很潦草,但能看清:3月25日,乳猪料,配方号f-0325,配料员李师傅,检测员陈芳。
他仔细看配料记录:豆粕、玉米、鱼粉、磷酸氢钙、石粉……每一种原料的用量都记着,但数字和系统里的对不上。系统显示豆粕用量500公斤,手写记录是550公斤;系统显示磷酸氢钙用量30公斤,手写记录是40公斤。
“这个配方,”吴普同指着记录本,“和系统里的不一样。”
王主任咳嗽了一声:“这个……可能是生产时临时调整了。牛工说原来的配方有问题,让改一下。”
“改了多少?”
“大概……百分之十左右吧。”王主任说,“牛工说,按她的经验,原来的配方蛋白含量太高,钙磷比太低,容易出问题。所以就让调了一下。”
吴普同感到心里那股早就熄灭的火,又悄悄燃起了一点火星。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荒诞。
系统里的配方,是他根据营养学原理,结合原料数据,经过反复计算设计的。每一个数字都有依据,每一个比例都有道理。
而牛丽娟的“经验”,是什么?是感觉?是猜测?是“大概”、“可能”、“差不多”?
更荒诞的是:她改了配方,出了问题,却把责任推给系统,推给他。
“检测记录呢?”他问。
“检测记录……”王主任更加尴尬了,“陈芳说,那天检测设备有点问题,数据可能不准。但她也签字了,说在标准范围内。”
吴普同明白了。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陷阱:改配方,改记录,然后出了问题,就说系统不可靠,配方有问题。
而他是那个最合适的替罪羊:配方是他设计的模板,系统是他开发的。出了问题,不找他找谁?
“王主任,”他说,“这批料的问题,不是配方的问题,也不是系统的问题。是……人为的问题。”
王主任低下头,没说话。但吴普同从他的表情里看出来,他其实都知道。他知道牛丽娟改了配方,知道陈芳做了假记录,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为了证明系统不可靠,为了证明“经验”更重要,为了证明……他吴普同是错的。
“我要去见刘总。”吴普同说。
王主任抬起头,眼神复杂:“吴工,我劝你……别去。这事已经定了。牛工跟刘总汇报过了,说系统数据有问题,配方设计有问题。刘总很生气,说要严肃处理。”
“处理谁?”
“还能是谁?”王主任叹了口气,“你是系统的设计者,是配方的设计者。出了问题,不处理你处理谁?”
吴普同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本记录本。记录本很重,重得他几乎拿不住。
他想起了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系统的开发,数据的采集,权限的收紧,检查组的肯定,刘总的支持。他以为,这一切都说明,他做的是对的,系统是有用的,技术是值得坚持的。
但现在看来,这一切都太脆弱了。一次“经验”的修改,一次“临时调整”,就能让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所有的认可,都化为乌有。
“我知道了。”他说,把记录本还给王主任。
“吴工,”王主任叫住他,“你……别太往心里去。职场就是这样,有时候……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说得上话。”
谁能说得上话。
这句话,吴普同这半年听得太多了。现在他终于彻底明白了:在职场上,技术不重要,数据不重要,真相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权力,是关系,是“谁说了算”。
而他,一个只懂技术不懂权力的书呆子,注定是那个“说不上话”的人。
回到办公室时,牛丽娟和周经理还在说话。看见他进来,牛丽娟停下来,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愧疚?得意?还是两者都有?
“小吴,”周经理说,“情况你都了解了吧?”
“了解了。”吴普同说,“配方被改了,记录对不上,检测数据有问题。但问题出在系统,出在我身上。”
他说得很平静,但话里的讽刺很明显。
周经理叹了口气:“小吴,我知道你委屈。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客户很生气,刘总很生气。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怎么解决,怎么挽回损失。”
“怎么解决?”吴普同问。
“牛工已经联系了冀中牧业,答应给他们换一批料,再给一些补偿。”周经理说,“但对方要求我们写一份情况说明,解释原因,保证以后不再发生类似问题。”
“情况说明怎么写?”
周经理看了牛丽娟一眼。牛丽娟开口了:“小吴,我的建议是:承认系统存在缺陷,配方设计不够完善,导致生产出现偏差。然后承诺改进,加强管理,保证质量。”
她说得很流畅,显然是早就想好的说辞。
吴普同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问:“牛工,配方是你改的,记录是你让改的,检测是你监督的。出了问题,为什么要让系统和配方背锅?”
牛丽娟的脸色变了。她没想到吴普同会这么直接,这么不留情面。
“小吴,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改配方,是出于经验,是为了改进。谁知道你的系统数据不准,谁知道你的配方设计有问题?”
“系统数据很准。”吴普同说,“我查过了,所有的传感器都正常,所有的数据都真实。配方设计也没有问题,是按照营养标准计算的,经过多次验证。”
“那为什么出问题?”牛丽娟反问,“为什么客户投诉?为什么猪吃了拉稀?”
“因为配方被改了。”吴普同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你凭‘经验’改了配方,改了原料用量,改了营养比例。然后出了问题,就把责任推给系统,推给我。”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周经理坐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牛丽娟的脸色由白变红,又由红变白。
“吴普同,”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冷,“你是在指责我吗?”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吴普同说。
“事实?”牛丽娟笑了,那笑容很冷,很假,“事实是:按你的配方生产的料,出了问题。事实是:客户很生气,要赔偿。事实是:刘总很失望,要处理人。这些事实,你承认吗?”
吴普同没说话。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但不是全部事实。全部事实是:她改了配方,她改了记录,她制造了问题,然后把问题推给他。
但他说出来,也没用。因为没人会信。或者说,没人愿意信。
在“经验丰富的老员工”和“刚来两年的新人”之间,大多数人会选择相信前者。在“稳定的人际关系”和“脆弱的技术数据”之间,大多数人会选择维护前者。
这就是职场。这就是现实。
“我承认。”吴普同最终说,“按系统里的配方生产的料,出了问题。我愿意承担责任。”
他说得很平静,但心里有一种什么东西,彻底碎了。像玻璃,碎成一地,再也拼不起来了。
牛丽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承认。她准备好的那些话,那些辩驳,那些指责,突然都没了用武之地。
“那……那就好。”她有些结巴,“你能认识到错误,很好。那情况说明……”
“我写。”吴普同说,“我会写一份情况说明,承认系统缺陷,承认配方问题,承诺改进。”
他说完,转身走到自己的位置,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关于pc0325批次乳猪料质量问题的说明
尊敬的公司领导:
3月25日生产的pc0325批次乳猪料,出现质量问题,给客户造成损失,给公司造成影响。作为该批次配方设计者,系统开发者,我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经查,问题原因如下:
一、系统数据采集存在延迟,未能及时发现配料偏差;
二、配方设计过于理论化,未能充分考虑实际生产条件;
三、权限管理不够严格,未能防止未经授权的修改。
为此,我深感愧疚。我将认真反思,深刻检讨,并在今后的工作中:
一、完善系统功能,提高数据准确性;
二、优化配方设计,加强实际验证;
三、严格权限管理,防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请公司领导给我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我将以此次事件为教训,努力工作,为公司发展贡献力量。
检讨人:吴普同
日期:4月15日”
他写得很流畅,很“官方”,很符合牛丽娟的要求。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插在自己心上。
系统数据采集没有延迟,配方设计没有问题,权限管理很严格。但他不能说真话,因为真话没人信,真话会得罪人,真话会让他失去工作。
所以他只能说假话,说别人想听的话,说能“解决问题”的话。
写完,他打印出来,递给牛丽娟:“你看看,这样行吗?”
牛丽娟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行。就这样吧。我拿去给刘总。”
她站起来,拿着那份说明,走了出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办公室里只剩下吴普同和周经理。
周经理叹了口气,走到吴普同面前:“小吴,委屈你了。”
吴普同没说话。
“我知道真相是什么。”周经理压低声音,“但有时候,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平息事态,保住客户,维护公司形象。这个道理,你懂吗?”
吴普同点点头。他当然懂。这半年,他学到的最大道理就是这个:真相不重要。
“等这事过去了,”周经理说,“我给你申请调岗。去研发部,或者去销售部,总之……别在技术部了。这里水太深,你玩不转。”
调岗。听起来是个好主意。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去一个新的地方,从头开始。
但吴普同知道,没用的。只要他还是那个只懂技术不懂人情世故的书呆子,去到哪里都一样。都会有人“凭经验”改他的数据,都会有人“为大局”让他背锅,都会有人“为了团结”让他闭嘴。
“谢谢周经理。”他说,“我会考虑的。”
周经理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吴普同一个人。窗外的阳光很好,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没有规律,没有目的。
他坐在那里,看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系统界面,数据在滚动,图表在更新。一切都很正常,很流畅。
但这一切,都成了笑话。
他设计系统,是为了提高效率,减少误差,创造价值。但现在,系统成了“缺陷”的代名词,成了“问题”的根源。
他开发配方,是为了科学养殖,合理营养,提高效益。但现在,配方成了“理论化”的典型,成了“不实用”的证据。
他坚持原则,是为了追求真相,维护公平,坚守底线。但现在,原则成了“不懂事”的表现,成了“不成熟”的标志。
一切都错了。或者,他错了。错在太天真,错在太执着,错在相信技术能改变一切,错在以为努力会有回报。
现在他明白了:技术改变不了人心,努力换不来公平。在职场上,最重要的是站队,是关系,是“谁说了算”。
而他,站错了队,没关系,说不上话。
所以,活该。
他关掉电脑,收拾东西。时间还早,但他不想待在这里了。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像在提醒他:你失败了,你被出卖了,你被抛弃了。
走出办公室时,他遇到了陈芳。陈芳刚从化验室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想绕开。
“陈工。”吴普同叫住她。
陈芳停住脚步,没抬头:“吴工,有事吗?”
“pc0325批次的检测数据,”吴普同说,“真的是设备问题吗?”
陈芳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咬着嘴唇,很久才说:“吴工,我……我也是听命行事。”
听命行事。这四个字,解释了太多事情。
“我明白了。”吴普同说,“你也不容易。”
陈芳抬起头,眼睛有些红:“吴工,对不起。我……我不想这样的。但牛工说,如果我不配合,就让我走人。我家里有老人,有孩子,我不能失业。”
她说得很诚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吴普同突然觉得,自己可能错怪陈芳了。她不是坏人,只是……软弱。在生存面前,原则不重要,真相不重要,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保住工作,养家糊口。
“没关系。”吴普同说,“我不怪你。”
他说完,转身走了。陈芳站在那里,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下来。
走出办公楼时,阳光很好,但风很大。风吹在脸上,有些疼。吴普同缩了缩脖子,往公交站走。
路上,他遇到了王主任。王主任刚从车间出来,看见他,走过来:“吴工,要走了?”
“嗯。”
“那事……”王主任欲言又止,“你别太往心里去。职场就是这样,有时候……得认栽。”
认栽。
这个词很形象。像赌徒,输了钱,就得认栽。不能抱怨,不能追究,不能翻盘。因为规矩就是这样:赢家通吃,输家认栽。
而他就是那个输家。输给了“经验”,输给了“关系”,输给了“大局”。
“我认。”吴普同说。
王主任看着他,眼神复杂:“吴工,你是个好人。但好人……在职场上,往往吃亏。”
是啊,好人吃亏。这个道理,他现在彻底明白了。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了,厂区在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他看着窗外。街道两边的树,嫩芽更多了,有些已经展开了小小的叶片。春天真的来了,带着温暖,带着希望,带着新生。
但他心里,还是冬天。很冷,很暗,很漫长。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马雪艳发来的短信:“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他回复:“随便。你定。”
点击发送。然后,他闭上眼睛。
车在摇晃,人在摇晃,心也在摇晃。但那种摇晃很空洞,没有方向,没有目的。
激情熄灭了,原则破碎了,信任崩塌了。
剩下的,只是一具躯壳,准时上班,准时下班,完成工作,不多不少。
像一台机器,准确,稳定,没有感情,没有思想。
也许,这就是成熟的代价。成熟就是明白了,世界不是你想的那样;成熟就是接受了,有些事你改变不了;成熟就是学会了,有时候认输比坚持更明智。
车到站了。他睁开眼睛,下车。
家的方向,有灯光。温暖,明亮,真实。
他朝那个方向走去。脚步很稳,很平,没有犹豫,没有徘徊。
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准确,稳定,没有感情,没有思想。
但至少,还有方向。
只是那个方向,不再是他曾经相信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