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组来的那天,保定的天空是铅灰色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没有风,但空气里有一种湿冷,能穿透最厚的棉衣,钻进骨头缝里。
吴普同像往常一样,七点半到公司。公交车里挤满了早起上班的人,每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车窗上结了一层薄冰,他用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冰碴子簌簌地掉下来,露出外面同样冰冷的世界。
厂区里异常整洁。雪扫得干干净净,连墙角都没有积雪。车间的外墙新刷了漆,红色的砖墙在灰暗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鲜艳。大门口挂着一条横幅:“热烈欢迎上级领导莅临检查指导”,红底黄字,在寒风中微微抖动。
办公楼里更是干净得不像话。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楼道里的绿植叶子都擦得油光发亮。每个人走路都轻手轻脚,说话都压低声音,好像怕惊动了什么。
吴普同走进办公室时,牛丽娟已经到了。她今天穿得比前几天还要正式:深蓝色的职业套装,白衬衫的领子挺括,头发盘成一个精致的发髻,脸上化了得体的淡妆。看见吴普同进来,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但眼神里有一种紧绷的东西。
“早。”吴普同说。
“早。”牛丽娟看了看表,“检查组九点到。你的系统演示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只演示配方计算模块。”牛丽娟强调,“数据采集模块已经停了,就别提了。如果检查组问,就说正在完善。”
“明白。”
吴普同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系统启动,界面还是那个界面,但右上角多了一个红色的标记:“数据采集模块已停用”。像一道伤口,醒目,刺眼。
他点开配方计算模块,输入一组数据,系统很快算出结果。一切正常,流畅,准确。但没有了实时数据支持,这些计算就像没有地基的房子,看起来漂亮,但不结实。
八点半,周经理来了。他脸色不太好,眼圈发黑,显然昨晚没睡好。
“都准备好了?”他一进门就问。
“准备好了。”牛丽娟说。
“小吴呢?”
“我也准备好了。”吴普同说。
周经理走到吴普同的电脑前,看了看系统界面:“数据采集模块……确实停了?”
“停了。”吴普同说。
周经理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委屈你了。等检查过了,我们再想办法恢复。”
又是这句话。吴普同已经习惯了。他点点头,没说话。
九点整,检查组准时到达。三辆黑色轿车驶入厂区,停在办公楼前。刘总带着几个副总早就在门口等着,看见车来,赶紧迎上去。
吴普同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检查组一共五个人,都穿着深色外套,表情严肃。刘总和他们一一握手,笑容满面,但肩膀有些僵硬。
一行人进了办公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吴普同能听到刘总在介绍:“这是我们的办公楼,这边是生产部,这边是技术部……”
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他们办公室门口。
门被推开了。刘总先进来,后面跟着检查组的人,还有几个副总。办公室里突然挤满了人,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这是我们的技术部。”刘总介绍,“牛工,我们的技术骨干;小吴,大学毕业的高材生,负责信息化建设。”
检查组组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儒雅,但眼神很锐利。他看了看牛丽娟,又看了看吴普同,点点头:“不错,年轻有为。”
牛丽娟赶紧上前:“领导好,欢迎领导检查指导。”
吴普同也站起来:“领导好。”
“听说你们搞了一套管理系统?”组长问。
“是的。”牛丽娟说,“我们开发了一套饲料生产管理系统,目前主要使用配方计算模块,大大提高了计算效率和准确性。”
她说着,示意吴普同演示。
吴普同坐到电脑前,打开系统。他熟练地输入数据,演示计算过程,解释算法原理。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没有任何卡顿。
组长看得很认真,不时点点头:“不错,思路很清晰。这个系统开发多久了?”
“半年。”吴普同说。
“半年就能做到这个程度,不容易。”组长说,“数据采集功能有吗?”
这个问题一出,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吴普同能感觉到刘总的紧张,牛丽娟的紧绷,还有周经理的不安。
“有。”吴普同说,“但我们正在完善,目前暂停使用。”
“为什么暂停?”组长问。
吴普同看了一眼牛丽娟。牛丽娟赶紧接话:“领导,是这样的。数据采集涉及硬件设备,需要和生产线对接。我们现在还在调试阶段,为了保证生产稳定,暂时停用了。等调试好了再启用。”
她说得滴水不漏,但组长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他走到电脑前,仔细看了看系统界面:“我能看看数据采集模块的界面吗?”
吴普同点开模块,但界面上只有一行字:“该模块已停用,如需使用请联系管理员。”
组长的眉头皱了起来:“停用了?什么时候停的?”
“昨天。”吴普同说。
“为什么昨天停?”组长追问,“是因为知道我们要来检查,所以临时停的?”
这个问题很尖锐。办公室里更安静了,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刘总赶紧解释:“领导,不是这样的。我们停用是因为……因为最近生产任务重,怕系统不稳定影响生产。绝对不是临时停的。”
“是吗?”组长看着刘总,眼神里有一种审视,“刘总,信息化建设是大势所趋。国家一直在推动,你们能主动做,是好事。但做就要做好,不能半途而废,更不能为了应付检查搞形式主义。”
“是是是,领导说得对。”刘总额头冒汗,“我们一定认真改进,一定把系统做好。”
组长又看了看系统界面,然后转向吴普同:“年轻人,系统是你开发的?”
“是的。”
“思路不错。”组长说,“但信息化建设不能只停留在表面。数据采集是关键,没有数据,再好的系统也是空中楼阁。你们要抓紧完善,早日投入使用。”
“明白。”吴普同说。
“好了,去车间看看。”组长说。
一行人离开了办公室。门关上后,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但那种安静很压抑,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牛丽娟松了口气,坐回椅子上:“总算过关了。”
吴普同没说话。他关掉系统界面,看着那个红色的标记:“数据采集模块已停用”。组长的那些话还在耳边回响:“不能半途而废……不能搞形式主义……数据采集是关键……”
但关键的东西,被停用了。因为他人的恐惧,因为权力的博弈,因为所谓的“大局”。
他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像一盏灯,被风吹灭了,再也亮不起来了。
检查组在车间待了两个小时。吴普同没去,他留在办公室里,处理一些日常事务。其实也没什么好处理的,系统停了,数据没了,工作一下子清闲了很多。
他打开邮箱,有几封未读邮件。一封是系统供应商发来的产品更新通知,一封是行业杂志的订阅邀请,还有一封……是马雪艳发来的。
“普同,今天检查怎么样?顺利吗?晚上想吃什么?我做给你。”
很简单的几句话,但吴普同看了很久。他看着那些字,想象着马雪艳写这些字时的样子:可能是在上班间隙,偷偷用办公室电脑发的;可能是在惦记着他,担心他受委屈;可能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不管外面怎么样,家里还有温暖。
他回复:“检查结束了,还行。晚上随便做点就行。你做什么我都爱吃。”
点击发送。邮件很快显示“已发送”。但吴普同觉得,自己好像没发出什么东西,或者说,发出的不是自己想发的。
他想说的其实是:检查结束了,系统停了,我的心也死了。但他说不出口。因为说出来也没用,只会让马雪艳担心。
中午去食堂吃饭时,检查组的人已经走了。刘总亲自送他们上车,一直送到大门口。车开走后,刘总站在门口,站了很久,背影有些佝偻。
食堂里的气氛轻松了很多。工人们大声说笑,讨论着检查的事。
“总算走了,这几天紧张死了。”
“是啊,车间打扫得我都认不出来了。”
“听说检查组对咱们的系统还挺感兴趣?”
“感兴趣有什么用?不是停了吗?”
“停了?为什么?”
“谁知道呢。领导说停就停呗。”
吴普同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他今天要了一份土豆炖牛肉,两个馒头。牛肉炖得很烂,土豆很入味,但他吃不出味道。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再咀嚼,再吞咽。
王主任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吴工,检查组走了。”
“嗯。”
“听说……组长对系统挺肯定的?”王主任试探着问。
“嗯。”
“那……”王主任犹豫了一下,“系统是不是能恢复了?”
吴普同抬起头,看着他。王主任的眼神很复杂,有期待,有愧疚,还有一点……希望。
“不知道。”吴普同说,“领导决定。”
“哦。”王主任低下头,继续吃饭。
两人默默吃完饭。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窗口的师傅开始收拾。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上上下下,左左右右。
“吴工,”王主任突然说,“如果……如果系统能恢复,我保证,我们车间一定好好用。真的。”
吴普同看着他。王主任的眼神很诚恳,不像在说谎。
“为什么?”吴普同问。
“因为……”王主任叹了口气,“检查组今天在车间,问了很多问题。有些问题,我答不上来;有些数据,我拿不出来。如果系统在,这些问题都能解决。所以我想明白了:系统不是麻烦,是帮手。它能帮我,帮车间,帮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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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很朴实,但很真诚。吴普同心里那盏熄灭的灯,好像有了一点点火星。很小,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谢谢。”吴普同说。
“该说谢谢的是我。”王主任说,“之前……对不住了。”
他端起餐盘,走了。背影还是那个背影,但脚步好像轻松了一些。
吴普同一个人在食堂坐了很久。直到师傅来催:“同志,我们要打扫卫生了。”
他才站起来,离开食堂。
下午,刘总召集管理层开会。吴普同不是管理层,没参加。但会议的内容,很快就传出来了:检查组总体满意,但指出了几个问题,其中就包括“信息化建设不彻底,系统功能不完善”。
刘总很生气,在会上发了火:“检查组说得对!我们就是在搞形式主义!系统开发了,不用,摆在那里好看吗?给谁看?”
没人敢说话。
“从今天起,”刘总说,“系统全面恢复使用。数据采集模块也要用。谁再阻挠,谁再捣乱,谁就给我滚蛋!”
这话说得很重。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消息传到技术部时,牛丽娟的脸色很难看。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很久没动,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但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周经理从会议室回来,脸上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小吴,刘总发话了,系统恢复使用。你抓紧准备一下。”
“好。”吴普同说。
“还有,”周经理压低声音,“刘总特别交代:数据采集模块必须用。谁不用,谁阻挠,就处理谁。这话……你明白吗?”
吴普同点点头。他明白。刘总这是在给他撑腰,也是在警告某些人。
他打开系统,找到“数据采集模块”,点击“启用”。
系统弹出一个确认框:“确定要启用数据采集模块吗?启用后,所有数据采集功能将恢复。”
他点击“确定”。
屏幕闪了一下,然后,那些灰色的菜单变成了彩色。状态显示:“模块已启用”。
就这么简单。一个点击,停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功能,又恢复了。
但吴普同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喜悦。没有激动,没有兴奋,甚至没有解脱。
只是一种很深的疲惫,和一种更深的……淡漠。
好像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了。系统启用了,很好;停用了,也无所谓。他用不用心,努不努力,争不争辩,结果都一样:该停的时候停,该启的时候启。像一台机器,按一下开关就启动,再按一下就停止。
没有思想,没有感情,没有选择。
他坐在那里,看着系统运行。数据开始上传,一条,两条,三条……图表开始更新,一张,两张,三张……一切都很正常,很流畅。
但这一切,好像都发生在另一个世界,一个跟他无关的世界。
牛丽娟突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吴工,恭喜啊。系统恢复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不甘,无奈,还有一点……认命。
“谢谢。”吴普同说。
“以后……还请你多指教。”牛丽娟说,“系统的事,你说了算。我们……配合。”
她说“配合”时,咬字很重,像在强调什么。
吴普同点点头:“互相学习。”
牛丽娟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她打开电脑,开始工作,敲键盘的声音很响,像是在发泄什么。
周经理走过来,拍拍吴普同的肩膀:“小吴,好好干。刘总看重你,这是你的机会。”
机会。
吴普同想起自己刚来绿源的时候,周经理也说过类似的话:“小吴,好好干,这里有你发挥的空间。”
那时候他信了。他以为,只要努力,只要用心,只要把系统做好,就能得到认可,就能实现价值。
但现在他明白了:所谓的“机会”,所谓的“空间”,都是有条件的。条件是你不能触动别人的利益,不能挑战别人的权威,不能改变现有的秩序。
一旦你越界了,机会就不再是机会,空间就不再是空间。而是一种负担,一种威胁,一种需要被“暂停”的东西。
而现在,系统恢复了,不是因为它的价值被认可了,不是因为他的努力被看见了。而是因为检查组的一句话,因为刘总的一次发火,因为权力的又一次博弈。
如果检查组没来,如果组长没说那些话,如果刘总没发火呢?
系统可能就永远停用了。他的心血,他的坚持,他的期待,就都成了笑话。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像站在一片荒原上,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是同样的空旷,同样的寂寞。
下班时间到了。吴普同关掉电脑,收拾东西。牛丽娟还在工作,看见他要走,抬起头:“吴工,这么早?”
“嗯,到点了。”
“到点了就走?”牛丽娟笑了笑,“不像你啊。以前你都是最后一个走的。”
吴普同也笑了笑:“累了,想早点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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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那些光影很温暖,很明亮,但他走在其中,却感觉不到温暖,也感觉不到明亮。
走到大门口时,他遇到了刘总。刘总正要上车,看见他,停下来:“小吴,下班了?”
“嗯,刘总。”
“今天辛苦了。”刘总说,“系统的事,你做得很好。检查组很认可。以后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
“谢谢刘总。”
刘总点点头,上了车。车开走了,尾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慢慢消散。
吴普同站在那里,看着车消失的方向。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厂区里的灯也亮了,车间还在生产,机器还在轰鸣。
一切都很正常,很忙碌。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系统从来没停过,好像检查组从来没来过,好像那些争吵、那些博弈、那些暂停和恢复,都是一场梦。
一场很真实,但很荒诞的梦。
他转过身,慢慢往公交站走。街道上很冷清,偶尔有车辆驶过,灯光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道流动的光带。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意,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但他感觉不到冷。或者说,冷已经成了一种常态,一种背景,一种不需要特别去感受的东西。
公交车来了。他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上人不多,每个人都低着头,玩手机,或者发呆。窗外,城市在后退,灯火在闪烁,夜晚在降临。
他看着这一切,但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马雪艳发来的短信:“到哪儿了?饭做好了,等你。”
他回复:“马上到。”
点击发送。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闭上眼睛。
公交车在摇晃,像摇篮。他感到一种很深的疲惫,从骨头里透出来,从心里漫出来,淹没了所有的感觉。
激情熄灭了。像一盏灯,被风吹灭了。再也亮不起来了。
但生活还要继续。工作还要继续。明天还要继续。
所以,就这样吧。
准时上班,准时下班。完成工作,不多不少。不争辩,不期待,不激动,不失望。
像一台机器,准确,稳定,没有感情,没有思想。
也许,这就是成长。成长就是明白了,有些事情,你再努力也没用;成长就是接受了,有些梦想,你再坚持也实现不了;成长就是学会了,有时候熄灭比燃烧更明智。
公交车到站了。他睁开眼睛,下车。
家的方向,有灯光。温暖,明亮,真实。
他朝那个方向走去。脚步很稳,很平,没有犹豫,没有徘徊。
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准确,稳定,没有感情,没有思想。
但至少,还有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