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组来的前一天,保定迎来了这个冬天最冷的一个早晨。
天气预报说最低气温零下十五度,实际感受可能更低。水管冻裂了,好几栋居民楼停水。路上的积雪被车碾过、被人踩过,结成了厚厚的冰,走在上面得格外小心,否则随时可能滑倒。街边的树木挂满了雾凇,每一根枝条都裹着一层晶莹的冰壳,在晨光中闪闪发亮,美得不真实,也冷得不真实。
吴普同到公司时,嘴唇都冻得发紫。他今天特意提前半小时出门,公交车开得慢如蜗牛,在结冰的路面上一步一滑。车上挤满了人,每个人呼出的白气在车窗上凝结成厚厚的水雾,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厂区里已经忙起来了。工人们在扫冰,铁锹刮在冰面上的声音尖锐刺耳。车间里机器已经预热,低沉的轰鸣声透过墙壁传出来,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喘息。办公楼里灯火通明,每个人都在为检查做准备——整理文件,打扫卫生,调试设备。
吴普同走进办公室时,牛丽娟已经在里面了。她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灰色的西装外套,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甚至还化了淡妆。看见吴普同进来,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早。”吴普同说。
“早。”牛丽娟继续看手里的文件,头也没抬,“今天检查组来,你的系统数据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吴普同走到自己的位置,打开电脑。
“不只是数据。”牛丽娟放下文件,转过身看着他,“还有演示。检查组可能会问,你要能现场演示,现场解释。不能卡壳,不能出错。”
“明白。”
“还有,”牛丽娟顿了顿,“如果检查组问系统使用中的问题,你要……注意措辞。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明白我的意思吗?”
吴普同点点头。他当然明白。检查组问问题,要说好的,不说坏的;要说成绩,不说问题;要说进步,不说困难。
哪怕这些“坏的”、“问题”、“困难”是真实存在的。
“另外,”牛丽娟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和几个车间主任联名写的一份申请,你看看。”
吴普同接过文件。标题是:《关于暂停使用饲料生产管理系统数据采集模块的申请》。下面列了三条理由:
一、系统稳定性不足,频繁出现故障,影响正常生产秩序;
二、操作复杂,工人接受度低,培训成本高;
三、数据准确性存疑,存在手工输入与自动采集数据不一致的情况。
申请的最后,要求“暂缓使用数据采集模块,待系统完善、人员培训到位后再行启用”。下面有五个签名:牛丽娟,还有四个车间主任的签名,包括王主任。
吴普同拿着那份文件,手指有些发凉。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凉。
他知道会有阻力,知道会有人反对,但没想到会这么直接,这么正式,这么……釜底抽薪。
数据采集模块是系统的核心。如果没有数据采集,系统就只剩下配方计算功能,那和一个普通的计算器没什么区别。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期待,都会付诸东流。
“牛工,”吴普同抬起头,声音尽量保持平静,“系统的问题,我们可以在使用中不断完善。暂停使用,是不是太极端了?”
“极端?”牛丽娟笑了,那笑容很冷,“吴工,检查组明天就来。如果明天检查组看到系统出问题,看到生产因为系统故障而中断,那后果是什么?罚款?停产?还是更严重的处罚?”
她站起来,走到吴普同面前:“我知道你为系统付出了很多。但公司的利益高于一切。我们不能为了一个还不成熟的系统,拿公司的前途去冒险。”
“系统已经运行一个月了,”吴普同说,“总体是稳定的。那些小故障,大部分是人为因素,不是系统本身的问题。”
“人为因素也是因素。”牛丽娟说,“只要故障发生,不管是什么原因,都会影响生产,都会给检查组留下不好的印象。所以,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暂停使用。等检查过了,等系统完善了,等工人培训好了,再恢复。”
她说得有理有据,滴水不漏。但吴普同知道,这“暂停”之后,可能就再也没有“恢复”了。
“这件事,”吴普同说,“刘总知道吗?”
“申请已经递给刘总了。”牛丽娟说,“刘总很重视。他让我今天上午组织个会,讨论一下。”
“什么时候?”
“九点。会议室。”牛丽娟看了看表,“还有半小时。你准备一下。”
说完,她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看文件。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敲击键盘的声音,和暖气片发出的嘶嘶声。
但吴普同感到,这种安静下,藏着某种汹涌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的力量,它的方向,它的危险。
九点整,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刘总坐在主位,脸色严肃。周经理坐在他左边,牛丽娟坐在右边。四个车间主任都来了,还有化验室的陈芳,销售部的张经理。吴普同坐在最靠门的位置,像一个旁观者。
会议开始前,刘总先说了几句:“检查组明天就来。这次检查很重要,关系到公司能不能继续生产,能不能拿到新的生产许可证。所以,今天这个会,就是要统一思想,统一行动,确保明天检查顺利通过。”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有什么问题,有什么困难,现在提出来。能解决的马上解决,不能解决的也要有应对方案。总之,不能出任何纰漏。”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牛丽娟开口了:“刘总,我有个问题。”
“说。”
牛丽娟拿出那份申请,递给刘总:“这是我和几个车间主任联名写的申请。我们认为,饲料生产管理系统的数据采集模块,目前还不稳定,不适合在检查期间使用。建议暂缓使用,等检查过后再行评估。”
刘总接过申请,仔细看了一遍。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越皱越紧。
“小吴,”刘总抬起头,看向吴普同,“这事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吴普同身上。那些目光很复杂,有关切,有同情,有审视,也有……幸灾乐祸。
吴普同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如果他不能说服刘总,数据采集模块可能真的会被暂停,然后……可能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刘总,”他说,“数据采集模块已经运行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确实出现了一些问题,但大部分是操作问题,不是系统本身的问题。而且,这些问题都在逐步解决。”
他走到会议室前面的白板前,拿起笔:“我给大家看几个数据。”
他在白板上写下几行字:
写完后,他转过身,看着大家:“这些数据,都是真实的,可查的。它们说明一件事:系统是有用的,有价值的。它能提高效率,减少误差,提高质量。”
他顿了顿,继续说:“至于系统稳定性,这一个月里,确实出现过几次故障。但请大家看看故障的原因:一次是电源插头被拔,一次是路由器被重置,一次是键盘进水。这些都不是系统本身的问题,是……外部因素。”
他说“外部因素”时,目光扫过几个车间主任。王主任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另外两个主任交换了一个眼神,没说话。
“但这些外部因素,也是因素。”牛丽娟开口了,“吴工,你不能因为问题不是系统本身引起的,就说系统没问题。在车间里,在生产线,不管什么原因引起的故障,都会影响生产。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她看向刘总:“刘总,检查组可不会听我们解释什么‘外部因素’。他们只会看到:用了系统,生产出问题了。然后就会得出结论:管理混乱,设备落后,技术不成熟。”
刘总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却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王主任,”刘总突然问,“你怎么看?”
王主任抬起头,有些局促。他看了看牛丽娟,又看了看吴普同,最后说:“刘总,我觉得……牛工说得有道理。系统是好东西,但现在用,时机不太对。检查组来了,稳定最重要。不如先暂停,等检查过了,再慢慢完善,慢慢推广。”
“其他主任呢?”刘总看向另外三个人。
一个主任说:“我同意王主任的意见。系统太复杂,工人们用不惯。强推下去,反而容易出问题。”
另一个主任说:“是啊,检查组眼睛尖得很,一点小问题都能看出来。稳妥起见,还是先停了吧。”
第三个主任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四个车间主任,三个明确反对,一个默认为反对。
吴普同感到心里那股支撑着他的力量,正在一点点流失。像漏气的皮球,慢慢地,软软地,瘪下去。
“周经理,”刘总看向周经理,“你的意见呢?”
周经理咳嗽了一声,说:“刘总,这事……确实两难。一方面,系统确实有用,能提高效率;另一方面,现在用,确实有风险。我的建议是:检查期间,数据采集模块可以暂时停用,但配方计算模块继续用。这样既能保证生产,又能减少风险。”
折中方案。典型的周经理风格。
刘总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在思考。会议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能听到窗外扫冰的声音,能听到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刘总睁开眼睛。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吴普同脸上。
“小吴,”他说,“你的努力,你的成绩,我都看到了。系统是有用的,这点我承认。”
吴普同心里一暖。
“但是,”刘总话锋一转,“公司现在面临的是生死存亡的考验。检查组明天就来,如果我们通不过检查,可能就要停产,可能要整顿,可能要……关门。”
他的声音很沉重,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桌子上:“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不能冒险。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风险,也不能冒。”
他拿起那份申请,在上面签了字:“我同意。检查期间,数据采集模块暂缓使用。等检查过了,我们再评估,再决定。”
暂缓使用。
四个字,轻飘飘的,但落在吴普同耳朵里,却像四块巨石,砸得他头晕目眩。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笔。白板上那些数据还在,那些百分比还在,那些他引以为傲的成绩还在。
但已经没用了。
系统再好,数据再漂亮,成绩再突出,在“稳定”面前,在“风险”面前,在“大局”面前,都成了可以牺牲的东西。
“小吴,”刘总看着他,“你理解吗?”
吴普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他只是点点头,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就这样。”刘总站起身,“散会。大家回去准备,明天检查组来,不能出任何问题。”
人们陆续离开会议室。牛丽娟走过吴普同身边时,停了一下,轻声说:“吴工,别灰心。等检查过了,我们再慢慢来。”
慢慢来。
这三个字,吴普同这半年听得太多了。从周经理那里听过,从王主任那里听过,现在又从牛丽娟这里听到。
但他不知道,这个“慢慢”,到底有多慢。一个月?两个月?半年?还是一年?还是……永远?
人都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吴普同一个人。他站在白板前,看着上面的数据。那些数字很清晰,很工整,每一个都经过反复验证,每一个都真实可靠。
但现在,它们只是一些写在白板上的符号,没有意义,没有价值,没有生命。
他拿起板擦,想把它们擦掉。但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舍不得。
这些数据,是他这几个月心血的结晶,是他坚持的证明,是他相信的价值的体现。
擦了,就没了。
但不擦,又能怎样?明天检查组来,看到系统停用了,看到白板上的数据,会怎么想?会觉得可惜?会觉得遗憾?还是会觉得可笑?
他最终还是擦掉了。板擦划过白板,发出沙沙的声音。数字一个个消失,百分比一个个消失,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回到办公室时,周经理在等他。
“小吴,”周经理拍拍他的肩膀,“别往心里去。刘总也是没办法。检查组来了,压力太大。”
吴普同点点头,没说话。
“其实,”周经理压低声音,“刘总签字的时候,我看得出来,他也很为难。他知道系统有用,知道你的努力。但他是老板,要考虑全局。你要理解。”
“我理解。”吴普同说,声音很平静。
“那就好。”周经理松了口气,“检查就这两天。过了之后,我们再想办法恢复。你放心,系统是你的心血,我不会让它就这么废了的。”
又是“过了之后”。又是“再想办法”。
吴普同已经不相信这些话了。但他还是点点头:“谢谢周经理。”
周经理走了。办公室里又只剩下吴普同和牛丽娟。
牛丽娟在整理文件,动作很轻快,甚至有些……欢快。她哼着歌,是一首老歌,吴普同没听过,但调子很轻松,很愉快。
吴普同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系统还在运行,数据还在上传,图表还在更新。一切都很正常,很流畅。
但明天,数据采集就要停了。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继续完善系统?没必要了,反正要停了。整理数据?也没必要了,反正没人看了。写操作手册?更没必要了,反正没人学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屏幕。屏幕上的光很柔和,不刺眼。数据一条条滚动,像流水,像时光,像生命。
就这样看了很久,直到中午。
去食堂吃饭时,他遇到了王主任。王主任端着餐盘,想找个位置,看见吴普同一个人坐着,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了。
“吴工。”他在对面坐下。
“王主任。”吴普同点点头。
两人默默吃饭。食堂里很热闹,工人们大声说笑,谈论着天气,谈论着检查,谈论着家里的琐事。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两个人,和他们的沉默。
“吴工,”王主任突然开口,“上午的事……对不住了。”
吴普同抬起头,看着他。
王主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委屈。系统是好东西,我知道。但……检查组来了,我们车间首当其冲。如果检查出问题,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我。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他说得很诚恳,眼睛里有一种真实的无奈。
吴普同突然觉得,自己可能错怪王主任了。他不是反对系统,不是故意阻挠,他只是……害怕。害怕检查,害怕罚款,害怕丢工作。
在生存面前,技术不重要,效率不重要,进步不重要。重要的是安全,是稳定,是……不出错。
“我理解。”吴普同说。
“你不恨我?”王主任问。
吴普同摇摇头:“不恨。你有你的难处。”
王主任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吴工,你是个好人。真的。如果换了别人,早就跳起来骂娘了。但你……你只是接受,只是理解。”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申请暂停系统,不只是因为检查。牛工找我们几个主任谈过,她说……系统如果再推广下去,我们这些老家伙就该下岗了。因为系统能自动监控,自动记录,自动报警,就不需要我们这些有‘经验’的人了。”
吴普同心里一震。他从来没想过这个角度。他开发系统,是为了帮助工人,不是为了替代工人。但有些人,可能不这么想。
“她还说,”王主任继续说,“刘总很看重你。如果系统成功了,你可能会升职,可能会管技术,甚至可能……管生产。到时候,我们这些老家伙,就得听你的。”
原来如此。
吴普同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牛丽娟这么反对系统,为什么车间主任们这么配合。不只是因为观念冲突,不只是因为利益冲突,还因为……权力冲突。
系统触动的,不只是工作方式,还有权力结构。
他想起周经理的话:“在职场上,技术不是最重要的,人际关系才是。”
现在他明白了:在职场上,技术不重要,效率不重要,甚至真相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权力,是地位,是“谁说了算”。
而他,一个刚毕业两年的年轻人,一个只懂技术不懂人际关系的书呆子,居然想挑战这种结构,想改变这种秩序。
真是……不自量力。
“王主任,”吴普同说,“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不谢。”王主任说,“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觉得你不该受这个委屈。你是个好人,是个实干的人。但这个社会,这个职场,有时候……好人不一定有好报。”
他说完,站起身,端着餐盘走了。背影有些佝偻,脚步有些沉重。
吴普同一个人坐在那里,吃完了剩下的饭。饭菜已经凉了,但他吃得很慢,很仔细,好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吃完饭,他没有马上回办公室。他在厂区里走了一圈。
雪已经停了,但冰还没化。阳光照在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工人们还在扫冰,铁锹刮地的声音此起彼伏。车间里机器在轰鸣,生产还在继续。一切都很正常,很忙碌。
好像上午那个会议从来没开过,好像系统从来没存在过,好像那些数据,那些图表,那些坚持,那些期待,都是一场梦。
一场很真实,但很短暂的梦。
他走到车间门口,透过窗户往里看。数据终端还在那里,屏幕亮着,数据在滚动。工人们在操作,有的看屏幕,有的不看。李师傅在配料,眼睛盯着秤,手在控制开关。配完一批,他在电脑上点“确认”,动作很快,很熟练。
明天,这个屏幕就会暗下来。数据不会再滚动,确认不会再有点击。一切都会回到从前:手工记录,凭经验,靠感觉。
可能效率会低一点,误差会大一点,问题会多一点。但至少,稳定。至少,安全。至少,不会有人因为系统而“下岗”,不会有人因为数据而“丢权”。
这可能就是大家想要的。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得麻木了,才转身离开。
回到办公室,他打开系统后台。数据还在上传,一切正常。他看了几分钟,然后点开系统设置,找到“数据采集模块”,点击“停用”。
系统弹出一个确认框:“确定要停用数据采集模块吗?停用后,所有数据采集功能将暂停。”
他点击“确定”。
屏幕闪了一下,然后,所有数据采集相关的菜单都变成了灰色。状态显示:“模块已停用”。
就这么简单。一个点击,几个月的心血,几个月的坚持,几个月的期待,就都停了。
像按下一个开关,灯就灭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屏幕。屏幕上的光很柔和,不刺眼。但那些灰色的菜单,那些停止的数据,那些消失的图表,像一根根针,扎在眼睛里,疼。
但他没哭。也没生气。甚至没有难过。
只是一种很深的疲惫,从骨头里透出来,从心里漫出来,淹没了所有的情绪。
他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牛丽娟还在工作,看见他收拾东西,有些惊讶:“吴工,这么早就走?”
“嗯,有点累,想早点回去休息。”
“也是,这几天准备检查,大家都累。”牛丽娟说,“那你回去吧。明天检查组来,还要忙一天。”
“嗯。”
吴普同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走到大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灯火通明,每个人都在忙碌,为明天的检查做准备。
那些灯光很温暖,很明亮。但他觉得,那温暖不属于他,那明亮也照不到他。
他转过身,走进夜色里。
外面很冷,风很大。路灯的光在寒风中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孤独的、被遗忘的符号。
他慢慢走着,不着急。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沫,在灯光下像无数飞舞的萤火虫,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没有规律,没有目的。
就像他现在的路。
但路,总得有人走。
哪怕雪很大,风很冷,夜很深,灯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