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采集模块恢复使用后的第一周,保定又下了一场雪。
这次的雪不如上次大,但下得时间更长。从周一开始,细密的雪沫就断断续续地飘,到了周四,演变成了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厂区里刚扫干净的道路又被覆盖,车间屋顶的积雪越来越厚,连院子里的那几棵杨树都被压弯了枝头。
寒冷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城市。人们裹紧棉衣,缩着脖子,脚步匆匆。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凝结,消散,再凝结,再消散。一切都在缓慢地、艰难地移动着,包括时间。
吴普同坐在办公室里,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敲击着。他在更新系统的操作手册,把最近增加的新功能都写进去,配上截图,标出注意事项。这是一项很枯燥的工作,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致。但他做得很投入,或者说,他需要让自己投入。
因为不投入,就会想别的。想那些不想想的事。
数据采集模块恢复使用已经一周了。这一周里,系统运行得怎么样?
从数据上看,一切正常。六个数据终端,平均在线率百分之八十五,数据上传完整率百分之九十,错误报警触发次数七次——都是真正的配料超重或不足,没有误报。
但从实际情况看,问题很多。
周一上午,车间报告说一个终端“坏了”,无法登录。吴普同去检查,发现是电源插头被拔了。插回去,好了。工人说:“可能是打扫卫生时不小心碰掉了。”
周二下午,另一个终端“死机”,屏幕卡住不动。吴普同重启,正常。工人说:“这电脑不行,老卡。”
周三,数据上传出现延迟,有些批次的数据要等半小时才能传到服务器。吴普同检查网络,发现是车间路由器被重置了,恢复了出厂设置。重新配置,好了。王主任说:“可能是哪个工人乱按,给按坏了。”
周四,也就是今天早上,最离谱的事发生了:一个终端的键盘被洒了水,好几个键失灵了。键盘是防水的,但水是从按键缝隙渗进去的,电路板短路了。吴普同换了新键盘,问怎么回事。工人支支吾吾:“不小心,水杯打翻了。”
不小心?
吴普同看着那个键盘。水是从右上角泼进去的,正好是esc键、f1到f4键的位置。这几个键,在系统中是用来切换界面、调出帮助的。泼水的人好像很清楚,泼哪里能让键盘暂时失效,又不至于完全报废。
他什么都没说,换了键盘,调试好,回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很安静。牛丽娟在写一份报告,键盘敲得很响,像是在发泄什么情绪。周经理去市里开会了,要下午才能回来。窗外的雪还在下,雪花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很快融化成水,顺着玻璃流下来,留下一道道水痕。
吴普同继续写操作手册。他写得很慢,很仔细,每个步骤都反复验证,每个截图都精心裁剪。他在文档里加了超链接,点击一个名词,就能跳转到详细的解释页面。他还做了索引,按功能分,按问题分,按操作步骤分。
这本手册,如果打印出来,会有五十多页。如果认真学习,一两天就能掌握系统的所有功能。如果再用心一点,就能理解系统的设计理念,明白它为什么这样工作,而不是那样工作。
但他知道,可能没人会认真看。
就像那个被泼了水的键盘。有人宁愿泼水让键盘失灵,也不愿意学习怎么用它。
“吴工。”
牛丽娟突然叫他。吴普同抬起头。
牛丽娟转过身,手里拿着几张打印纸:“你这系统,最近问题不少啊。”
吴普同看着她。牛丽娟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点挑衅的东西。
“是有些小问题。”吴普同说,“正在解决。”
“小问题?”牛丽娟笑了,那笑容有点冷,“终端坏,网络断,键盘进水,这还叫小问题?这要是在生产线上,就是大事故。”
她把打印纸放在吴普同桌上:“这是这周的生产数据。你看看,用了你的系统,生产效率提高了还是降低了?”
吴普同拿起打印纸。是车间每天的产量报表,手工记录的,字迹有些潦草。周一到周四,四天的数据:周一,生产乳猪料120吨;周二,115吨;周三,118吨;周四上午,只生产了25吨——因为键盘进水,耽误了两个小时。
“产量有波动是正常的。”吴普同说,“受原料供应、设备状态、人员安排多种因素影响。”
“但以前没这么大波动。”牛丽娟说,“以前不用系统的时候,每天产量稳定在125吨左右。用了系统,反而降了。”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吴工,我不是反对新技术。但新技术要真正有用才行。你的系统,看起来很高大上,什么实时监控,什么数据采集,什么自动报警。但实际用起来呢?问题一堆,麻烦不断,还影响了正常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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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普同感到心里那股火又窜上来了。他想说:终端坏是因为插头被拔了,网络断是因为路由器被重置了,键盘进水是因为有人故意泼水。这些问题,不是系统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但他没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牛丽娟不会承认,工人们不会承认,王主任也不会承认。
大家都会说:是系统太复杂,太娇气,太容易出问题。
“我会继续完善的。”吴普同说,声音很平静,“系统刚恢复使用,需要一个适应期。”
“适应期要多长?”牛丽娟追问,“一个月?两个月?还是半年?公司等不起。生产任务这么重,每天都有订单要完成,不能老拿‘适应期’当借口。”
她站起来,走到吴普同的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视着他:“吴工,我说句实话:你这套系统,华而不实。看起来先进,用起来麻烦。还不如原来的人工记录,虽然慢一点,但稳定,可靠,不容易出问题。”
华而不实。
这四个字像四根针,扎在吴普同心上。他想起了自己开发系统的那几个月:多少个夜晚,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写代码;多少次调试,他反复验证每一个算法;多少回修改,他优化每一个界面,简化每一个操作。
他做这些,不是为了“华”,是为了“实”。为了真正提高效率,减少误差,创造价值。
但现在,在有些人眼里,这些努力都成了“华而不实”。
“牛工,”吴普同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系统有没有用,要用数据说话。我会收集这一个月的数据,做前后对比分析。到时候,自然会有结论。”
“数据?”牛丽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不屑,“数据是可以做手脚的。想让它好看,就能好看;想让它难看,就能难看。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她直起身,走回自己的位置:“不过既然刘总说了要用,那就用吧。但我建议,别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套系统上。该人工记录的,还要人工记录;该凭经验的,还要凭经验。双轨制,最保险。”
双轨制。就是系统也用,人工也用。听起来很合理,但实际操作起来,意味着双倍的工作量,双倍出错的概率,还有——双倍的理由说系统没用。
因为如果系统真的有用,为什么还要人工记录?如果人工记录也能完成任务,为什么要用系统?
这是一个死循环。
吴普同没再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写操作手册。键盘敲击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孤独。
中午去食堂吃饭时,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苍白的光线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厂区里的雪还没扫完,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拿着铁锹和扫帚,一边干活一边说笑。
吴普同打了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他今天没什么胃口,只要了一份白菜炖豆腐,两个馒头。豆腐炖得很烂,白菜有点老,但他吃得很慢,很仔细,好像在品尝什么美味。
“吴工,一个人吃?”
王主任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餐盘里很丰盛:红烧肉,炒鸡蛋,还有一大碗米饭。
“王主任。”吴普同点点头。
“今天上午的事,我听说了。”王主任扒了口饭,含糊不清地说,“键盘进水,耽误生产了。我已经批评那个工人了,让他写检查。”
“谢谢王主任。”
“不过吴工,”王主任放下筷子,看着他,“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你这系统,好是好,但……太娇气。”王主任说,“车间环境你也知道,粉尘大,湿度高,设备老。电脑这种东西,本来就不适合在车间用。这次是进水,下次可能是进灰,再下次可能是被撞坏。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吴普同知道王主任说的是实话。车间环境确实不适合普通电脑。他当初也考虑过这个问题,所以选了工业级的防水防尘终端,还加了保护罩。
但保护罩防不住故意泼的水。
“我会想办法加强防护的。”吴普同说。
“防护是一方面,操作是另一方面。”王主任说,“工人们年纪都大了,文化程度不高。让他们操作电脑,比让他们操作机器还难。这次是泼水,下次可能就是乱按,把系统按崩溃了。”
他叹了口气:“吴工,我不是反对你。我知道你是为公司好。但有时候,想法是好的,现实是残酷的。你得考虑实际情况,考虑工人们的接受能力。”
实际情况。接受能力。
这些词,吴普同这半年听得太多了。从周经理那里听过,从牛丽娟那里听过,现在又从王主任这里听到。
每个人都告诉他:要考虑实际情况,要考虑接受能力。
但没人告诉他:怎么改变实际情况,怎么提高接受能力。
好像“实际情况”是一堵墙,“接受能力”是一条河,而他是那个想推倒墙、想过河的人。所有人都劝他:别推了,墙太厚;别过了,河太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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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没人告诉他:如果不推墙,不过河,公司怎么发展?技术怎么进步?效率怎么提高?
“王主任,”吴普同说,“您觉得,工人们是真的学不会,还是……不想学?”
王主任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吴工,这话我就跟你说:有些人是学不会,有些人是……不想学。但不管是哪种,结果都一样——系统用不好。”
“那怎么办?”
“慢慢来。”王主任说,“急不得。你越急,他们越抵触。你得给他们时间,让他们慢慢适应。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得注意方式方法。别老拿数据说话,别老强调系统多先进。你得让他们觉得,系统是帮他们的,不是管他们的;是让他们工作更轻松的,不是给他们添麻烦的。”
帮他们的,不是管他们的。
这句话让吴普同心里一动。他想起系统设计时的初衷:确实是想帮工人,帮他们减少误差,减少重复劳动,提高效率。但工人们感受到的,可能是“管”:系统记录每一次操作,监控每一个数据,有一点错误就报警。
这中间的落差,可能就是问题所在。
“我明白了,王主任。”吴普同说,“谢谢您。”
“谢什么,都是为了工作。”王主任笑了笑,继续吃饭。
吃完饭,吴普同没有马上回办公室。他在厂区里慢慢走了一圈。雪后的空气很冷,吸进肺里像刀割一样。但很清新,带着雪和泥土的味道。
车间里机器在轰鸣,工人们在忙碌。透过窗户,他能看到数据终端的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各种数据。有的工人在认真操作,有的工人则看都不看,继续用老方法。
他看到那个键盘被泼水的工位。那个工人是个老师傅,姓李,在绿源干了十多年了。此刻他正在配料,眼睛盯着秤,手在控制开关,根本不去看旁边的电脑屏幕。配完一批,他才在电脑上点一下“确认”,动作很快,很敷衍。
吴普同站在窗外看了很久。李师傅一直没发现他,或者说,发现了也装作没发现。
回到办公室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半。牛丽娟不在,可能是去车间了。周经理还没回来。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的嘶嘶声。
吴普同坐在电脑前,打开系统后台。数据还在上传,一条接一条,在屏幕上滚动。他看了几分钟,突然发现一个问题:有些批次的数据,上传时间间隔很短,几乎是一分钟内连续上传好几条;有些批次的数据,上传时间间隔很长,要隔十几分钟甚至更久。
正常来说,一个批次的配料、搅拌、制粒、包装,整个过程要半小时到一小时。数据应该是陆续上传的,不可能集中在一分钟内。
他调出详细日志。果然,那些短时间内连续上传的数据,来自同一个终端,同一个操作员——就是李师傅。
他仔细看每条数据的内容:配料重量,全部是标准值,一分不差;搅拌时间,全部是标准时间,一秒不差;温度、湿度,全部在标准范围内,一度不差。
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车间的生产,受原料批次、设备状态、环境温度等多种因素影响,不可能每个批次都完全一样。总会有细微的差异,总会有正常的波动。
但这种“完美”的数据,只说明一件事:数据是手工输入的,不是实时采集的。
系统有手工输入功能,是为了应对特殊情况,比如传感器坏了,网络断了。但正常情况下,应该用自动采集。自动采集的数据可能不完美,但真实;手工输入的数据可能很完美,但……可能是假的。
吴普同感到心里一阵发凉。他想起牛丽娟的话:“数据是可以做手脚的。”
原来,不只是泼水、拔插头、重置路由器。还有更隐蔽的、更“聪明”的方法:输入假数据。
假数据看起来很美,但会误导生产,误导决策,最终导致质量问题,客户投诉,公司损失。
而输入假数据的人,可能还会理直气壮:你看,用了系统,数据多完美?系统多有用?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没有规律,没有目的。
就像他现在的心情。
下午两点,周经理回来了。他脸色不太好,一进门就脱下外套,重重地坐在椅子上。
“怎么了周经理?”牛丽娟问。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文件。
“市里的会,开得憋屈。”周经理说,“饲料行业整顿,要求越来越严。环保,安全,质量,样样都要达标。不达标就罚款,严重的要停产。”
他喝了口水,继续说:“咱们公司,问题不少。环保设备老旧,安全隐患多,质量波动大。这次检查,估计要挨批。”
“那怎么办?”牛丽娟问。
“能怎么办?整改呗。”周经理叹了口气,“更新设备,加强管理,提高标准。但这些都是钱啊。刘总愁得头发都白了。”
办公室里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在移动,那块光斑从桌面移到墙上,又从墙上移到地面。
“其实,”牛丽娟突然说,“有些问题,是自找的。本来生产好好的,非要搞什么信息化,搞什么系统。系统没搞好,反而添乱。比如这次键盘进水,耽误生产两小时,损失好几千。这种事要是让检查组知道了,更要说我们管理混乱。”
她说着,看了吴普同一眼。那眼神很平静,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
周经理也看了吴普同一眼,没说话。
吴普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这双手敲出来的代码,设计出来的系统,现在成了“添乱”的东西,成了“管理混乱”的证据。
他想说话,想说系统能帮助管理,能提高质量,能减少问题。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说了也没用。在有些人眼里,系统就是问题,不是解决方案。
“系统的事,以后再说。”周经理摆摆手,“现在关键是应对检查。牛工,你把车间的生产记录整理一下,要完整,要规范。小吴,你把系统的数据也导出来,做成报表。检查组来的时候,要什么给什么,不能出纰漏。”
“好的。”牛丽娟和吴普同同时说。
接下来的几天,吴普同一直在整理系统数据。他把这一个月的数据都导出来,按日期、按车间、按产品分类,做成excel表格,又生成各种图表:产量趋势图,质量波动图,效率对比图。
数据很多,很杂。他做得很认真,很仔细。每一个数字都核对,每一个图表都检查。他知道,这些数据要交给检查组,不能有错。
但他也知道,这些数据里,有真的,也有假的;有自动采集的,也有手工输入的;有反映实际情况的,也有……美化过的。
就像牛丽娟说的:数据是可以做手脚的。
周五下午,数据整理完了。吴普同打印出来,厚厚的一沓,有五十多页。他拿着去找周经理。
周经理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是牛丽娟的声音:“……所以我觉得,系统可以保留,但不能完全依赖。关键环节,还是要靠人工,靠经验。双轨制最稳妥。”
吴普同停在门口,没有进去。
周经理的声音传出来:“双轨制意味着双倍工作量,工人们能接受吗?”
“慢慢就接受了。”牛丽娟说,“总比系统出问题强。这次是键盘进水,下次可能更严重。检查组马上就来,这种时候,稳定最重要。”
“也是。”周经理说,“那就先双轨制吧。等检查过了再说。”
“还有,”牛丽娟说,“系统的权限要收紧。不能让所有人都能改数据,不能所有人都能看所有数据。尤其是配方数据,那是公司的核心机密,要严格控制。”
“这个你跟小吴商量。”
“商量过了,他不太同意。”牛丽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满,“他说系统要开放,要透明,要便于协作。但我觉得,安全更重要。万一数据泄露,或者被篡改,损失就大了。”
“那你看着办吧。”周经理说,“总之,检查期间,不能出任何问题。”
“明白。”
吴普同站在门外,手里的那沓纸突然变得很重。重得他几乎拿不住。
他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很暗,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雪后的黄昏来得特别早,才四点多,就已经像傍晚了。
他把那沓数据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厂区里的灯陆续亮起来。车间的灯,办公楼的灯,路灯,一盏接一盏,在暮色中像一串串黄色的珠子。雪还没化完,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白光。
很安静,很冷。
他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冬天,也是这样的黄昏。他和王小军、张二胖在村口的雪地里玩,打雪仗,堆雪人,冻得手通红,但笑得特别开心。
那时候的快乐很简单。一场雪,几个小伙伴,就能玩一整天。
那时候的烦恼也很简单。考试没考好,被老师批评了,回家怕挨打。
但那时候,至少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知道努力了就会有收获,做对了就会有好结果。
不像现在。现在他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不知道努力了会不会有收获,做对了会不会有好结果。
系统明明是对的,为什么大家不接受?数据明明有价值,为什么大家不相信?效率明明很重要,为什么大家不在乎?
他不知道。
也许,这就是成长。成长就是明白了,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成长就是接受了,有些事情,你再努力也没用;成长就是学会了,有时候沉默比说话更有力量。
他打开电脑,登录系统。屏幕亮起来,蓝色的界面,简洁的菜单,跳动的数据。
这一切,都是他一点一点做出来的。像建一座房子,从打地基开始,一砖一瓦,一层一层,终于建成了。
但现在,这座房子可能没人想住。或者,有人想住,但有人不想让他们住。
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开系统设置,找到权限管理。
牛丽娟说得对,权限要收紧。不能所有人都能改数据,不能所有人都能看所有数据。
但他收紧权限的方式,和牛丽娟想的不一样。
他把配方数据的权限,只给了三个人:刘总,周经理,他自己。
他把生产数据的权限,给了所有车间主任和班组长。
他把操作记录的权限,给了所有操作员——每个人只能看自己的操作记录,不能看别人的。
他设置了一个新的功能:数据修改日志。任何人修改任何数据,系统都会自动记录:谁修改的,什么时候修改的,修改前是什么,修改后是什么,修改理由是什么。
这个日志,只有刘总有权限看。
做完这些,已经六点多了。办公室里早就没人了,牛丽娟走了,周经理也走了。整层楼都很安静,只有他房间的灯还亮着。
他关掉电脑,穿上外套,准备下班。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很整洁,很安静。他的桌子上,还放着那沓打印出来的数据,厚厚的一摞,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他走过去,拿起那沓数据,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总结:系统使用一个月,生产效率提高百分之五,配料误差降低百分之二,报表生成时间缩短百分之七十。
这些数字很漂亮,但他知道,有些人不会相信。
就像有些人不会相信,雪化了之后,春天会来;黑夜过去之后,黎明会来;坚持到最后,总会有结果。
他把数据放回桌上,关掉灯,走出办公室。
楼道里很暗,感应灯没亮。他摸黑走下楼梯,推开大门。
外面很冷,风很大。路灯的光在寒风中摇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缩了缩脖子,走进夜色里。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沫,在灯光下像无数飞舞的萤火虫,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没有规律,没有目的。
就像他现在的路。
但路,总得有人走。
哪怕雪很大,风很冷,夜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