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十二分，调查站的灯还亮着。陈默坐在主控屏前，手指搭在录音机边缘，指尖残留着方才那两个字的余温——“回头”。机器已彻底停转，磁带静止，喇叭再未发出任何声响。
他没有动。
屏幕上仍是两张并列的图像：林小棠胎记的照片，与小七手臂上浮现的印记。
他将照片翻至背面，再次对准灯光。那行褪色墨迹投下的影子，与胎记边缘的弧线完全吻合。像是用同一把刻刀划出的痕迹。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来电，也不是消息提示音。是直播推送自动弹出。“双重回响·同步开启”。
陈默立即投屏至主控屏，双画面放大。
左侧，秦月坐在一座钟楼内部。头顶蛛网密布，垂落如灰白丝绦，缠绕在生锈的齿轮与断裂的钟摆之间。
她背靠石墙，脸色平静，目光直视镜头。她身后半步处，站着一个模糊人影——穿立领旧式外套，手扶虚空，身形半透明，轮廓与周怀安一致。
右侧，小七坐在停尸间中央。四周冰柜排列整齐，不锈钢门紧闭。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同样正对摄像头。
背景里传来低沉的敲击声，像是有人从内部拍打金属。声音有节奏，间隔固定，每三秒一次。
陈默调出音频波形图。两段直播的声音流速完全同步，但存在07秒延迟。秦月说话时，小七的画面会滞后半帧，嘴唇动作反向对应，如同镜像反射。
他取出单片眼镜，戴上，启动灵波扫描模式。左眼视野中，两幅画面叠加出一层淡红色能量轨迹——两条脉冲线并行延伸，频率一致，源头指向东南方向。
坐标锁定：城东废弃气象站，现登记为“钟楼遗址”。
他抓起风衣穿上，扣好每一粒纽扣。左手腕红绳被袖口压住，未再露出。他拿起录音机，检查电源状态。
昨夜自动启动的原因仍未查明，但他决定保留当前磁带内容，不作清除。
“走。”他说。
林小棠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医疗包。她没问发生了什么，只看了眼屏幕上的双直播画面，点了点头。
她右手掌心贴着冰袋，自昨晚胎记发烫后便一直如此。此刻皮肤表面温度仍高于常人，但她没说。
两人驱车出发。天光未明，街道空旷。车辆穿过老城区，拐入荒废路段。钟楼轮廓出现在前方高地上，尖顶倾斜，钟面碎裂，指针停在3:47。
他们步行接近。大门虚掩，铁链断裂。推门瞬间，一股冷风扑面，带着铁锈与陈年灰尘的气息。室内无蛛网，地面干燥，与直播画面截然不同。
但当陈默切换单片眼镜至红外模式，景象变了。
地面上浮现出一圈复杂阵法。线条由极细的粉末勾勒，呈暗灰色，在热感视野中微微发红。
图案中心是一个双环嵌套结构，外圈刻有晦明阁符号，内圈则是流动状纹路，与463章地下室仪器上的符文完全一致。
“是同一个仪式。”他说。
林小棠蹲下身，伸出手，欲触碰阵法边缘。陈默抬手制止，但她已经靠近。指尖距离地面仅剩一厘米时，她的掌心突然发烫，胎记位置鼓起如心跳。
她收回手。
几乎在同一瞬，耳机里的监听信号爆出杂音。
陈默迅速接通停尸间远程监控。画面来自市局法医中心b区，权限由他临时调取。屏幕上，小七仍坐在原位，但背景中的敲击声骤然停止。
接着，所有冰柜门同时弹开。
十二道金属门缓缓滑开，发出机械运转的嗡鸣。柜内尸体平躺，盖着白布。但在门开启的第三秒，每具尸体的头部，齐刷刷转向门口方向。
动作整齐，毫无迟滞。
镜头拉近，可看清其中几具面部特征——皆为男性，身穿深蓝制服，肩章编号清晰可辨。是刑警队成员。
林小棠盯着屏幕，呼吸变浅。她没移开视线。
“它们……在看我。”她说。
陈默未回应。他正调取刚才的能量波动数据。在林小棠触碰阵法的瞬间，测灵仪记录到一次短促的共振爆发，频率与剧院黏液相同，但叠加了一段次级波段——正是此前录音机自行启动时捕捉到的信号。
他摘下眼镜，重新查看直播画面。
秦月仍坐在原地，未动。她身后周怀安的虚影略微清晰了些，右手抬起，似要指向什么。而小七也在此刻抬头，目光直视镜头，嘴角微动。
“你们看见了吗？”她说，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我们是一样的。”
话音落下，两场直播同时中断。
账号状态变为“离线”。无预警，无黑屏，直接消失。
陈默立即下令封锁钟楼周边通讯频段，防止信号再次上传。他调出无人机巡检记录，确认过去十二小时内无人进出该建筑。监控未拍到任何可疑人物，也无设备安装痕迹。
“直播信号从哪来？”林小棠问。
“不是从外部传入。”陈默说，“是从内部生成的。就像……某种反馈机制。”
他走到阵法中心，蹲下，用手电照射地面。肉眼依旧看不见任何痕迹。但他注意到，石砖接缝处有细微刮痕，排列方式与符文走向一致，像是曾有人在此反复描画。
他取出采样棉签，轻轻擦拭粉末边缘。装入证物袋时，标签写上：编号466-01，来源：钟楼阵法残留物。
林小棠站在楼梯口，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胎记颜色比之前更深，边缘锯齿状纹路微微搏动，如同皮下有东西在爬行。她没再贴冰袋，只是将手插进外套口袋，试图隔绝外界温度。
“我们接下来去哪？”她问。
“停尸间。”陈默说，“必须确认那些尸体的状态。还有，小七最后说的‘我们是一样的’——她指的是谁？”
他收起设备，最后扫了一眼球形摄像头残骸。直播虽断，但信号源未灭。它只是潜入了更深的层面。
两人离开钟楼。晨光初现，照在倾斜的塔顶上。铁质钟摆随风轻晃，发出一声钝响。
陈默走在前头，脚步稳定。林小棠跟在后面，右手始终藏在口袋里。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背后注视着她。
走出百米后，陈默停下。
他从风衣内袋取出手机，打开云备份文件夹，找到林小棠上传的胎记照片。放大至最大像素，对比昨晚直播截图中印记的弯曲弧度。
完全一致。
他关掉屏幕，放入兜中。
远处，一辆警用suv正驶来。车身上无标识，但车牌号属于市局特殊事件响应组。这是他提前申请的支援车辆，用于转移关键证物与人员。
车停稳，司机未下车。后备箱自动弹开，内有一台信号屏蔽箱，用于存放可能携带灵能反应的物品。
陈默将证物袋放入箱中，关闭电源锁。
林小棠坐进副驾驶。她系好安全带，手仍插在口袋里。她望着前方道路，一句话没说。
陈默坐上后排，打开笔记本，开始记录。
“时间：05:43。地点：钟楼遗址。事件：双直播同步开启，空间呈现镜像差异。
阵法确认为463章同类仪式痕迹。触碰触发远程联动，停尸间冰柜全部开启，尸体头部统一转向特定方向。”
他顿了顿，写下最后一句：
“目标可见，真假难辨。行动受限，需进一步验证信号源性质。”
笔尖停下。
车启动，驶向市区。
窗外，城市逐渐苏醒。路灯熄灭，第一班公交驶过街角。一家早餐铺刚掀开卷帘门，蒸笼冒出白气。
车内寂静。
林小棠的手终于从口袋里抽出。她低头看掌心，胎记颜色已恢复常态，但皮肤表面留下一道浅痕，像是被热针划过。
她轻轻抚平衣袖，遮住手腕。
车行至第三个红灯前停下。
陈默抬起头，看向后视镜。
镜中映出他的脸，左眼单片眼镜反着光。而在那一瞬间，他似乎看到，镜中自己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蓝光。
他眨了眼。
光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