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滴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声响。
灯管嗡嗡作响,光线不稳地闪了一下。陈默没抬头,手指停在风衣残片边缘,湿布压着布料接缝处缓缓移动。
刚才浮现的人脸轮廓已经淡去,像是被水冲散的墨迹,但触感还在——那一层夹层比他记忆中的厚,质地也不对,不像普通衬里。
他用指甲轻轻刮了刮内衬边缘,布料微微翘起。再擦一次,水渗进去,整块布鼓胀起来,接着“啪”地一声轻响,有个东西从夹层滑出,掉在检测桌上,发出金属与纸张碰撞的脆声。
他停下动作,低头看。
是一张折叠成小方块的泛黄照片,边角磨损严重,像是被长期夹在书页里。他用镊子夹起,放在强光灯下展开。
画面清晰。黑白底色,略带灰斑,拍摄时间显然久远。背景是一片废墟,地面铺满碎裂的镜面残片,在阳光下泛出冷光。
两名男子站在中央,一人穿着民俗学者常穿的深色长衫,肩上搭着记录布袋,手里握着半截断裂的古镜框架;另一人穿立领旧式外套,手扶镜框边缘,神情肃穆。
陈默认出了左边那个男人。
是他父亲。二十年前的模样。
右边那人,他见过不止一次。上周还在那家古董店门口擦过玻璃柜。
是周怀安。
他盯着照片看了十几秒,呼吸节奏未变,但右手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左腕红绳,一下,又一下。
他翻过照片。
背面有字。褪色墨水写就,笔画细而深,像是用力刻上去的:
“当镜子照见真实,便是轮回开始之时。”
字迹熟悉。他立刻从抽屉取出父亲遗留的笔记本扫描件,一页页翻找。没有相同语句。他又调出周怀安笔记残页的电子存档,逐行比对。无匹配。
这句话不在任何已知文献中出现过。
他把照片放进证物袋,封好,贴上标签:编号465-01,来源:风衣残片内衬。放回桌面时,和另一只袋子并列——那是林小棠送来的破损手套样本。
手机突然震动。
屏幕自动亮起,一条直播推送跳出。“深夜回访·秦月旧宅”。
主播id显示为“小七”,但封面图不对劲。她背对镜头坐着,肩膀线条僵硬,背后墙上的符号排列方式与晦明阁无关,却和剧院黏液的波形分布高度相似。
他点开。
直播画面静止三秒,然后小七缓缓转头,正对摄像头。
她的眼睛睁着,瞳孔颜色偏深,外层黑,内层泛蓝,像上次一样。
但她开口的声音不是她的。
是秦月的。
“你看,我和她一样。”她说,语速平缓,带着一丝笑。
紧接着,她抬起左臂,卷起袖口。皮肤上浮现出一块暗色印记,边缘呈锯齿状,中心扭曲如旋涡。
位置、形状、纹路走向——和林小棠胎记完全一致。
陈默立即投屏至主控屏,调出林小棠昨晚上传的照片,进行轮廓叠加分析。。误差来自皮肤拉伸角度。
他没动。
手机还没关,直播画面定格在那条手臂上,三秒后自动中断。账号状态变为“离线”,无后续更新。
几乎在同一时刻,测灵仪警报响起。
单片眼镜左侧镜片突然发烫,指针从绿色区猛然跳至红色,数值飙升至正常值300倍以上。
他迅速佩戴仪器,启动定向扫描,视野中出现一道高频脉冲光带,指向东南方向。
距离测算:32公里。
坐标落点:周怀安古董店。
他摘下眼镜,指尖触到镜架边缘,微颤了一下。不是因为数据异常,而是频率特征——和剧院黏液的波形存在谐振趋势,但多了一个次级波动,像是某种回应。
他坐回椅中,将照片原件放在左手边,直播截图在右手边。中间是空白记录本,一页未写。
十指交扣,置于桌面。
呼吸放缓。
他知道现在该做什么:联系支援,封锁现场,调取周边监控,准备勘察装备。但他没起身。也没碰电话。
父亲和周怀安站在同一片废墟里,手持破裂的镜框,背后是散落的镜片。而今天,镜面再次碎裂,信号从同一点爆发。
“当镜子照见真实……”
他重复这句话,在脑中拆解每个词的含义。不是预言,不是隐喻,更像一个触发条件。
“轮回开始之时。”
他的风衣,穿了六年。是从父亲书房角落找到的,说是遗物。当时没人告诉他这件衣服的来历,也没人提过它曾属于哪次行动。
可它怎么会藏着一张从未见过的照片?
他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门,取出整件风衣。深灰色,左胸口袋有磨损,下摆沾过三次不明液体,都已清洗。他从未怀疑过它的归属。
现在他抖开衣服,仔细检查每一寸布料。内衬接缝处有手工缝合痕迹,针脚紧密,线色偏深,明显不是原厂工艺。
他用剪刀小心拆开一小段,发现夹层中还残留着极薄的纸屑,已碳化,无法辨认内容。
他停下。
重新坐下。
主控屏仍显示着两张图像:胎记与小七臂上印记,并列静止。
他盯着它们,视线不动。
窗外,城市依旧未醒。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天际线泛出青灰色。调查站的灯还亮着,照着他低垂的脸。
手机再次震动。
不是来电,也不是消息。
是录音机自动启动。
他明明记得,昨晚收工后已关闭电源。此刻机器却自行运转,磁带缓缓转动,扬声器传出极低的杂音,像是有人在远处喘息。
他伸手去按停止键。
就在指尖触到按钮的瞬间,杂音中断。
一片寂静。
然后,从喇叭深处,传出两个字:
“回头。”
声音极轻,断续,像是从坏掉的磁头挤出来的。
他没动。
五秒后,录音机彻底停转。
他把手收回,放回膝上。
主控屏的光映在他脸上,左眼单片眼镜反射出屏幕冷色。他仍坐在原位,十指再次交扣,呼吸平稳。
屏幕上,那两张图像并列不动。
胎记与印记。
父亲与周怀安。
镜裂与脉冲。
所有线索都在拉向同一个点。
但他不能动。
至少现在不能。
他必须确认一件事。
他拿起手机,打开云备份文件夹,找到林小棠上传的胎记照片,放大至最大像素。
然后,他从证物袋中取出照片,翻到背面,对着灯光。
“当镜子照见真实。”
他低声念了一遍。
灯光穿过纸张,字迹在桌面投下阴影。
影子的形状,和胎记边缘的弯曲弧度,恰好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