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七分,陈默站在秦月旧宅地下室门口,采样管还握在右手,指节发白。
“小七”坐在角落的金属椅上,双眼闭合,呼吸平稳如初。主控屏的画面已黑,只有六台录像机仍在运转,磁带转动声低而均匀,像某种节律器维持着这间屋子的假死状态。
他没再靠近培养舱。那句“别相信”还在耳边回荡,不是从音响里传出的杂音,而是直接落进脑子里的警告。
他低头看了眼左腕的红绳,褪色的布条贴在皮肤上,毫无异样。可就在刚才,“小七”的视线扫过它时,他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
不能碰。不能信。也不能留。
他收起采样管,换出一个密封袋,将风衣下摆沾到的灰泥刮入其中。动作很轻,尽量不惊动任何设备。
测灵仪左眼视野依旧显示环境正常,但他已经不再全信仪器了。有些东西藏得更深,比如数据流里的恶意,比如人皮下的复制。
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主控屏。黑色屏幕上浮着一层雾气,像是刚被呼过一口气。他没伸手去擦。
推门出去时,巷子里的风比来时更冷。他拉紧风衣领口,把录音机塞进内袋,快步走向停在街角的车。
引擎启动后,他没有立刻驶离,而是翻出手机,给林小棠发了条信息:“等我回站,有东西要你处理。”
信息发送成功。时间显示为03:52。
医院急诊室的灯亮着。
林小棠摘下手套时,左手掌心突然一烫。她低头,胎记正从皮肤下鼓起,像有东西在底下爬行。
乳胶手套瞬间裂开一道细缝,蓝光从裂缝中渗出,皮肤表面浮现出扭曲的文字,笔画流动如活物。
她立即背过手,把左手藏进白大褂口袋。缝合已完成,病人正在包扎,护士没注意到她的异常。
“谢谢医生。”病人起身,手臂上的伤口缝得整齐。
林小棠点头,声音平稳:“按时换药,三天后复查。”
等诊室没人了,她立刻冲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刷掌心,胎记的热度仍未退去。
她低头看水槽中的倒影——水面上,那串古神文字又出现了,一闪即逝。
她关掉水,用纸巾擦干手,从包里取出手机,对着掌心拍了三张照。然后将破损的手套装进证物袋,封好,写上时间与地点。
她没告诉任何人。但她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胎记第二次主动显现,形态与剧院黏液频率共振有关?”
存好后,她将备忘录加密,连同照片一起上传至云端备份。
调查站的灯也亮着。
陈默进门时,风衣残片和密封袋都放在桌上,旁边是昨夜从剧院带回的录音带、空气滤膜,以及一张未完成的现场草图。
他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左腕红绳随着动作滑下一截。
桌角的电话响了。
他没接。他知道是谁打来的。苏明远已经连续两天在这个时间点来电,内容无非是“又有血迹”“dna不对”“你说的黏液又出现了”。他现在没空应付警方程序。
他先打开周怀安的笔记残页。
那是三个月前从古董店抄走的几页手稿,纸张泛黄,字迹潦草,夹杂大量符号与注解。
他一页页翻过去,对照手机里林小棠传来的照片。前十几页无果,直到翻到边缘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墨迹深浅不一,像是事后补写。
他放大照片,逐笔比对。
字形吻合。
那行批注写着:“献祭三魂可破封印”。
他盯着这八个字,看了足足半分钟。
不是翻译,不是推测,而是直接对应的古神文结构。林小棠掌心浮现的字符,与笔记中这一行完全一致。
不同的是,笔记上的字是静态的,而她的胎记上,文字在流动,像被某种力量驱动。
他合上笔记,拿起测灵仪对准手机屏幕。仪器扫描后显示:无灵能残留,无能量波动。
工具失效了。
这是第一次。他习惯性地摸了摸左眼单片眼镜,镜片微凉。母亲说过,有些东西不在频谱里,却真实存在。他当时不信,现在信了一半。
他拨通林小棠的电话。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文字。”她说,“不是我控制的,是它自己出来的。手套被刺穿了。”
“你有没有……感觉被拉进去?”
“没有。但梦里可能有。”
“说清楚。”
“还没睡。但我怕睡了会看见什么。”
他沉默几秒,“把证物袋送来。别坐地铁,走地面路线,避开所有监控死角。”
“我知道。”
电话挂断。
他把风衣残片重新装进密封袋,放在林小棠将要送达的证物旁。两件物品并列:一件来自剧院黏液墙,一件来自她手套破裂处。若胎记真与黏液同源,或许能在微观层面找到关联。
他没关灯,也没坐下,就站在桌边等。
林小棠走进调查站时,天还没亮。
她递出证物袋,掌心朝下,没抬手。陈默接过,直接放进检测框,用紫外线照射。手套破裂处的纤维边缘泛出微蓝荧光,与胎记照片中的光色一致。
“你回去休息。”他说。
“我不累。”
“你会做梦。”
她没反驳。转身前,她看了眼桌上的风衣残片,“那东西……是从剧院带回来的?”
“嗯。”
“它和黏液一样,会复制什么吗?”
“不知道。但它在找入口。”
她点头,走了。
门关上后,陈默打开录音机,将剧院采集的声音导入分析软件。波形图展开,七秒一次的脉冲清晰可见。他将胎记发光的时间段叠加比对——频率吻合度达89。
不是巧合。
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眼三分钟。再睁眼时,桌上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小棠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条语音。
他点开。
里面是她的声音,语速很快:“我梦见广场,全是穿警服的人,都死了。胸口刻着我的名字。
血在地上连成线,像阵法。我想跑,但影子抓住了我脚踝。醒来时,胎记还在烫。”
语音结束。
他没回。条语音另存为文件夹,命名为“梦境_464”。
然后他打开抽屉,取出一块湿布,开始擦拭风衣残片表面的灰泥。清洗是为了提取纯净样本,也是为了确认是否有隐藏痕迹。他在等显影结果。
布擦到第三遍时,残片边缘露出一点暗色。
不是污渍。
是影像。
极淡,像是被压进去的底片。他凑近看,是一张人脸的轮廓,侧脸,戴着帽子,看不清五官。
他停下动作。
这张脸,他没见过。但风衣是他的,残片来自剧院黏液墙,怎么会有人脸?
他没动,也没叫人。只是把残片平铺在灯下,继续用湿布一点点清洗。
水滴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声响。
灯管嗡嗡作响。
窗外,城市还未苏醒。
他盯着那张逐渐清晰的脸,手指悬在半空,没有触碰。
清洗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