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变幻大王旗。
近三百年的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如今这里的老百姓,却被糟塌的没有人样了。
突然发疯的大干军队进城以后没有了任何秩序,在对原先大燕官员、富商、士绅的拷打抄家时,对普通老百姓一样滥杀无辜、烧杀抢掠,不少老百姓家里都被抢劫一空,不知道多少女子被那些天杀的兵痞折磨,在这一场冲突中不知道多少人被杀害。
这是一种完全失去秩序的混乱,这种混乱相比暴政更让人绝望!
大干撤走以后,大量还藏了点儿馀财的主儿再不敢待在京城,携家带口的跑了。
留下的百姓怀着忐忑和期待,又迎来了大清这个京城的新主人。
“看城头又变幻了大王旗号,这纷纷扰扰,扰扰纷纷,直惹人壮怀消磨、声声冷笑!”
青楼里,红倌人咿咿呀呀的唱着戏。
楼子里的客人少了很多,不知道是跑了,还是死了。
台子下面的客人有的在色眯眯的看戏,有的在讨论着外边儿的事儿。
“天下乱糟糟的,现在哪儿还有个安稳地儿啊!”
蛤蟆胡同的胡老爷,端着一杯末子茶,嗅着茶水的浓香,吮了一口却是闻着香喝着苦,咽下以后也没有回甘,只有一口到胃的苦。
“城头变化大王旗,光是咱这北京城,半年就换了三波人儿了。
自从皇帝去了南京后,是换了大干又来了大清。
崇宁爷也不知道啥时候能打回来。”
肚子胡同搞古董生意的杜老爷,以前因为崇宁帝“收三饷”而对他恨得牙痒痒。
现在,却又盼着崇宁帝能打回来了。
实在是蔡恒龙做的太过分,让京城的百姓看到了无秩序的混乱,究竟是多么的可怕。
“好!”
忽然一阵叫好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论,二人朝着台上看去。
却见往日里在台上唱粉戏的红倌人,这一次却穿的格外板正,象是戏班子里的“角儿”了。“忆昔年坐金銮也是英豪,转眼间殿宇崩摧化作了蓬蒿。说什么王图霸业天公道,不过是豺狼争食,苦了那田间的苗!”
随着一阵京胡、皮鼓、二胡声音伴奏,红倌人往日里那“猫儿叫”的嗓子,竟然也声声如泣,引得人回忆起前些天的悲惨,一时间默然垂泪。
胡老爷忽然看到一个往日里熟悉的朋友从侧门走了进来,连忙站起来,朝着朋友招手,待他走过来,抱拳道:“老张,这两日都没见到你,现在看到你还平安着,我这就放心了。”
“唉。”
老张拱手回礼以后,先是叹了口气,才说道:“天见可怜,那日我那婆娘正带着孩子在娘家,自那之后就再也未曾回来。
我这两日出了趟城,去了岳丈家里,却说那日婆娘带着孩子回家了。
十之八九如何了,他说不出口便哽咽起来。
但在座的二人一听,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也忍不住叹息一声。
“我打算走了。”
老张擦了擦泪痕,忽然说道。
“去哪?”
俩人连忙往前凑了凑脑袋问道。
“往南走!”
老张说道:“九月的时候,我收到本家侄子在吴州寄来的信缄,他说如今南边儿的吴州安定,我打算带着秀心和老大、老二,南下去吴州。”
“想好了?”
胡老爷问道。
世道艰难,出门更难。
“你们走不走?”
老张恳切问道。
这个世道,路上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子,身边每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出城以后大家相互照应着,路上也能更安全一点儿。”
但他看到胡老爷挪开了与他对视的眼睛,就知道了对方的想法。
出门万事难,他也不能强求。
“如今这蛮族老爷也在城里贴了安民告示,要为咱大燕报仇,追杀那些反贼馀孽呢!”
因为蔡恒龙最后的疯狂,在京城百姓的嘴巴里,他也从大干皇帝陛下,重新变回了那个反贼馀孽。“还给免除了“三饷”,这几日进城的清兵也没有跟百姓动手,或许这日子,还过得下去呢。”杜老爷也插嘴说道。
老张轻轻的摇了摇头。
他早日里到边镇做过生意,深知这些建虏行事,自然不信这些从大山里走出来不过几十年的“野人”能做出什么文明事。
“这一家吹吹打打笙歌闹,那一家凄凄惨惨败了巢。只见他起高楼,宴宾朋,意气骄;只见他楼塌了,成了囚,在断头台上把命抛!”
红倌人围着小舞台打转,一双眼睛往上翻,声音里带着几分悲哀惆怅。
在场的客人,头一回觉得这楼子里的姑娘,唱的竞不比对面戏楼里角儿唱的差半点儿。
“赵大人!您在吗?”
这时候,大门猛地被推开,风雪随着门口毛毡被大幅度推开,吹进了这楼子里。
火盆儿里的火苗随之摇曳,就见一个小年轻儿钻了进来,朝着楼子里环视了一眼,抬脚冲着前排台子下面一个身穿红棉袄,脸蛋儿被火盆烤的红扑扑的中年人跑了过去:“赵大人哟,大清请您去当官儿呢,官复原职,鸿胪寺卿。”
“官复原职?”
赵玖听到这年轻人说的,愣了一下。
他是在胡党失势的时候,就急流勇退,才躲过后边新党的清算。
后边儿大干来了,胡泰成事了,他更是躲了起来。
如今,自己怎么会被大清惦记起来的?
“听说是厉亲王提起了您的名字,应该与您在东阳时候的经历有关。”
年轻人凑到赵玖身边,小声说道。
他是鸿胪寺的人,在得到消息以后,第一时间就冲出来查找,想要将这个好消息第一个传达给赵玖。多番打听之下,也费了好大功夫,才在这里寻到了赵玖。
“东阳府的经历?”
赵玖在东阳府做过知府,莫非是这阿兰台对东阳感兴趣?
他站起身来,年轻人连忙扶着他的骼膊。
赵玖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的看着年轻人锝亮的脑门儿,皱眉道:“你头发哪去了?”
“咱给大清的老爷们当差,当然要遵循大清的规矩,自然是剃掉了。”
年轻人“腼典”的说道。
赵玖话没说完,年轻人就凑过来道:“胡泰大人也剃了,朝堂上不愿意剃头的,头都留不下!”…受之父母,然,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保全有用之身,以图将来,方为大孝!胡大人这是以身作则,教我何为真正的担当!走,剃头!”
赵玖大义凛然的说完,便朝着楼子外面走去。
这时候,隐隐约约听到后面红倌人的唱腔:“俺这里,冷眼向洋观世道,且看那一一真英雄,挽天倾,再造山河日月高!”
“真英雄,挽天倾?”
赵玖在门口顿了一下:“这世上哪有什么真英雄?能挽天倾的又如何轮得上真英雄?”
他嗤笑一声,随着年轻人撩起帘子,推开大门,大步走入了风雪之中。
在他身后,查找了几个老朋友,没人愿意和他一起离开的老张也走了出来,寒风凛冽。
他也开始怀疑,这样冰天雪地、兵荒马乱的世界,他出了城,真的能走到吴州吗?
怕是会死在半道上吧!
而且,如果现在走了,他那老婆儿子如果侥幸没死,他们这辈子也再也见不到面了。
这年月,家就是人与人联系的唯一连络点,一旦失去了家这个约定的地点,又没有通信工具联系,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也就断了,这也是老张出行想要找些人结伴而行的原因,一方面为了安全相互扶持,另一方面也是万一谁死在路上了也能入土为安,告知家人。
否则人在外面死了,家人大概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他尤豫不已。
北京城风雪连天。
山东省这几日却是晴空万里,而且温度有所回升,安国军第一师的士兵穿上了今年刚刚发下来的冬服。加之去年发的冬服,几乎每个人都有了两件棉袄。
此时穿在身上,走在太阳底下,很多人的身上都出了汗。
“喂,秀才,你的事儿我给团长报上去了,这次到了济南以后,团长找人帮你找爹娘和妹妹。”张德善小跑着,找到了连里的小战士说道。
这小战士刚添加安国军的时候只有十四岁,当时因为吃不上饭才参军,只是被分到后勤跟着火房跟着打杂做饭。
今年到了十六岁,才在他的主动申请下,添加了安国军的作战串行部队。
“谢谢张教导!”
秀才闻言感激的说道。
“都是一个锅里吃饭,没什么可谢的。”
张善德一巴掌拍在小战士的后脑勺上。
进入军营以后,他先是在第一师做了仨月师教导的警卫,聆听学习后就被分配到了一团一连作教导。虽然只是基层军官,看似有些配不上他举人的身份,但来到了军营以后,他发现自己竟然分外喜欢军中的氛围,没怎么需要适应就轻易融入了进来。
眼前这个“秀才”,十二三岁的时候,他爹娘带着他和妹妹南下求活,就在济南府父亲带着他出去给母亲和妹妹找饭吃。
让母亲和妹妹待在路边不要动,结果找饭回来以后,发现母亲和妹妹不见了。
二人焦急万分,便朝着道路两头分头查找。
结果,秀才找了很久没有找到,顺着道路返回原先约定的路边以后,父亲也没有返回,一直等到黑夜降临,父亲也没有回来。
如此,秀才与父母、妹妹失散了,后来跟着路过的商人,到了东阳府,又因缘际会添加了安国军这才安定的活了下来。
“传师部令!全体都有一一原地休息!”
传令兵骑着自行车,在官道上骑过去,一边站起来蹬车,一边扯着嗓子大喊。
一连原地休息。
秀才坐在路边,捶打着自己的小腿、大腿。
一连走了四十里路,攀过了两个山岗。一路上一双脚先是酸胀,继而麻木,最后像灌了铅一样,每抬一步都沉重无比。
小腿肌肉僵硬得象是两块石头,微微颤斗着,仿佛随时会抽筋。
大腿又酸又软,每次坐下再站起时,都使不上劲,膝盖关节处传来一种难以形容的酸涩感。坐在地上休息了一会儿,腿脚稍有缓解。
秀才又摆弄了一下自己的枪,在他的枪袋里面还有三十发子弹。
这是每个战士平常携带的弹药量。
如今吴州东阳府和梁河县两处弹药生产车间,一日生产弹药在九千发左右。
一个月下来,也不过二十七万发。
如果按照五十发一个基数的话,吴州开足马力生产四个月,也不过刚刚够安国军两个师士兵一个基数的弹药。
“教导,“人民’二字是不是这样来着?”
秀才用地上随手捡的一个小石子儿,在地上写下了“人民”二字问道。
“对,就是这么写,这两个字最早出自《诗经》《尚书》,后在《孟子》之中出现,解释为庶民、百姓、居民之意,而在三民新论之中,人民的含义则更加广泛·····”
张善德特别喜欢秀才,觉得他勤恳好学,如果从小能有机会开蒙学习的话,凭着这个劲头,说不得现在都能考取秀才了,这才给他取了个“秀才”的名号来激励他。
这时候,连里的伙头兵大声喊道:“水烧开了!”
“都去打水泡脚!!”
张善德站起来喊道。
每日赶路,一双脚如果不做好保护,很容易走废了,脚底板血泡、肿胀、发炎都很正常。
远距离行军的情况下,如不做好保护,因为走路非战斗减员甚至要比战斗减员的数量还要夸张。而热水泡脚,能促进血液循环,防止冻伤,缓解赶路的紧张情绪。
所以,一路上行军,只要有机会,各连都会烧好热水让士兵泡脚。
张善德泡完脚,又检查了一下士兵们的鞋子,有鞋子烂掉的,就记录下来,并让士兵换上身上备用的鞋子一出发的时候,除了脚上的一双鞋,每个士兵都要背上一双半成新以上的鞋子。
就在他围着一连士兵们转悠的时候,部队前方忽然传来了几声枪响。
这一下子引起了士兵们的警觉,纷纷紧张了起来。
好在这枪声只响了十几下就停了下来,象是一次非常短暂的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