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是大干的使者。”
钞关税官解释道。
大干的传令兵上岸通传消息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大干使团要来的消息。
不过,他也没想到,这些大干使者前脚刚刚来到,后脚就被抓走了。
如此看来,吴州是不可能倒向大干了。
作为吴州的官员,他还是觉得吴州的官场环境更有奔头。
如果可以的话,他既不希望吴州倒向大干,也不希望吴州回到以前旧时大燕的时候。
“大干的使者?”
朝鲜使团更加摸不着头脑。
“那些都是我们部堂大人的亲卫,抓这些大干使团肯定也是部堂大人授意的,大人定有其深意罢!”税官对于部堂的决定,没有一丁点质疑。
凡是部堂大人的决定,就从来没有错过。是他一手将吴州从纷乱的时局之中,打造成了人人向往的“世外桃源”。
这时,有一个年轻人带人来到钞关,互相见礼后,含笑道:“本应送诸位前往南京,但部堂大人想了解一下朝鲜如今的时局,想和诸位见上一面。”
“应该的。”
金境此时已经知道,这位安部堂在大燕有着很大的影响力。
如果能得到这位安部堂的支持,这一次求援或许真的会有一点希望。
金墒等人登上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
坐上五个人,空间丝毫不显压抑。
马车动起来后,更加感受到不同。
地面砖缝之间本应有一些细小的“咯哒”震动,但在车里面这种震动极为细微,几乎不容易感觉到。等到了五里桥的地界以后,就连这一丝细微的震动都感觉不到了,如果不是风吹过窗帘时候,偶尔飘起的一角能看到外界的环境,他们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在一个小屋里面了。
“谭秘书,到了!”
随着车子减速,外面驾车的车夫说道。
“金大使,请。”
谭耀说完,先行落车。
“我们也走吧。”
金墒一边说着,一边整理了一下衣领和头发,站起来通过车夫撩起的车帘,下了车子。
一落车,金靖在踩到地面后抬头的瞬间,立即被眼前的景色所摄。
高达九层三十馀米的建筑,虽说未必比得上那些热衷于造奇观的大教堂等建筑,但这样庞大的建筑就这样伫立在这里,此时正是太阳落山的时刻,漫天的云霞映衬在玻璃上,建筑的身上披着最后一缕阳光的馀晖,呈现出日照金山的美景!
不只是它,旁边已经完工的安国大楼、青云银行大楼、吴州发展银行大楼、建设局大楼等等,次第排开,象是一栋栋金色的山岳,令人一眼震撼。
朴行双目含着热泪,身躯激动发抖。
这一次的天朝之行,是他脑海中的天朝被现实中的大燕不断破灭的过程,让他此前所构建理想世界被满目疮痍所复盖,心情也渐渐变得压抑,手中《燕行记》之中的文本也越来越极端,越来越压抑。如果这一本《燕行记》带回朝鲜,可以想象它会在“尊燕攘清”这对于天朝上国有着无尽向往的派别之中,引起什么样的轩然大波。
但现在,朴行看着眼前的景色一
这才是他心目中的天朝上国!
之前看到的那些景色,不过是被伪朝、被挞虏所破坏的燕国旧地。
忽然一阵清越的钟声响起,惊醒了众人思绪。
金宇翰循声看去,就见到不远处的一栋建筑楼顶上,一个巨大的钟表发出的声响。
楼顶上放一个钟表,已经成为了青云银行的建筑风格,也大大的影响着当地百姓的生活习惯。随着这一阵铃声过后,不远处一个院落的大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些三尺蒙童,背着书囊,和大门口的先生们告别后各自归家。
“金大使,请。”
谭耀邀请一行人进入大堂,在几人好奇又惊讶的表情下,乘坐着电梯前往七楼的会客厅。
而就在他们经过一楼大厅的左侧走廊尽头,是一间留置室。
这里的窗户被特意的砌了起来,只有屋顶上一盏汽灯,将房间照的纤毫毕现。
门外左右各有一名警卫站在门口,可以听到里面传来的阵阵充满怒气的骂声。
李明德正在里面烦躁的踱步。
跟着蔡恒龙出来的同乡,大多是草莽出身,他李明德是个童生,在早期已经算是队伍里的文化人了。但随着蔡恒龙做大,渐渐地他就不再那么出脱。
最后,作为“天使投资人”也只是得了这么一个礼部侍郎的官职,连个爵位都没有混上。
他有着朴素的权力观,或是蔡恒龙起势太快,享受到权力的时间太短,他还没有太大的实感,总会有一种不变现就作废的恐慌和紧张感,趁着大权在握的时候,他死命的搂钱、玩女人,甚至杀人取乐、践踏法律,将权力变现最大化。
而此刻他身陷囹圄,非但不惧,反而觉得是奇耻大辱。
“他安昕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前燕的贰臣,竞敢殴打、扣押天朝使者?
等老子出去,定要参他个藐视上官、心怀不轨、意图谋反!”
李明德一脚踹在椅子上,声响惊动了门外守卫,却只换来冷冽一瞥。
他带来的武官也是江湖习气,嘿道:“李大人,我看这吴州富得流油,女人也水灵,等陛下打下吴州以后,定要将吴州拿到我们的手里来!”
言语间满是贪婪。
对他们而言,权力就是肆意妄为的保障,如今被困,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对于安昕,甚至对于吴州这块地都充满了怨怼。
与这群莽夫不同,副使王瑾则沉默地坐在角落。
他心中雪亮,悄悄瞥了李明德一眼。
安昕是兵部尚书,正二品高官,此次大干册封的也是超品侯爵。你一个三品侍郎,还要参人家“藐视上官”,刚刚造反的造反户要参别人造反,这在朝堂上提出的话,他都能想象到那是个什么气氛了。这狗操的童生,不光坏,还很蠢,真是拉低了为官者的下限!
但想到此时都是一根在线的蚂蚱,他还是低声劝道:“李大人,稍安勿躁。
这安昕岂是易与之辈?
他在大燕时便能割据吴州,练强兵、兴工商,俨然国中之国,连旧燕朝廷都对他无可奈何,是真正听宣不听调的枭雄。
如今时局动荡,他手握精兵强将,坐拥钱粮重地,实力深不可测。
他试图分析利害,但李明德等人哪里听得进去,只觉王瑾书生之见,胆小怕事。
另一边。
七楼接待厅,一百平方的房间里,安昕坐在首位,其馀人等按照安排,有些诚惶诚恐的坐在了各自的位置上。
“金大使,朝鲜如今局势如何,详细讲与本官。”
在简单寒喧过后,安昕开门见山的问。
金堵说道:“安部堂明鉴,去年三月,我国遭到建虏悍然入侵。到如今,八道尽失,如今仅剩金罗道几座大城还在抵抗。
我国主迫不得已,已移驾汉金山。得文山主庇护,清虏忌惮山主之名,暂为强攻,但我国形势已是危如累卵··”
金境详细说着朝鲜现在的情况。
安昕听完,缓缓点头。
文彩彩这位大宗师的名头还是有用的,在千军万马中他不能发挥出多大的实力。
但如果逼得一个大宗师抛弃了一切,整天就想着刺王杀驾,那也能令黄台吉睡不着觉了。
不过,此法不可久,大宗师可以护得了朝鲜国王一时,却护不了他一世。
清军可以暂时围而不攻,但必然不会因此而放弃已经制定好的国策。
等到清廷扫灭了朝鲜全境,其君臣即便待在山上,也没什么意义了。
“如今,建虏已在山海关击败蔡恒龙,此战已经注定大干结局。
用不了多久,建虏十分可能自北方席卷而下,本官要应对建虏,就不留金大使了。
而南京如今之境况也十分无力,派兵相助的可能不大。本官派人给你们做向导,且去那里碰碰运气吧。安昕说道。
他之所以要见金墒,除了想要了解一下朝鲜如今境况之外,也是为接下来应对清廷做一些准备,说不定就有用得上朝鲜的地方,提前接触一下没有坏处。
送走了金墒,天色已经黑透。
“被大干使团劫掠的女子,还有一人存活,已被解救出来。”
谭耀过来汇报:“通过对女子问话,这些掳掠之事皆是使团李明德主使,其馀人等只有使团副使王瑾未曾侵害过这些女子。”
“这些人,我就不见了。
审讯过后,该杀头杀头,按照大燕律从严处置。”
安昕摆了摆手,已经没兴趣面见这些人了。
当李明德等人被提到了吴州布政使司过堂审问的时候,他还梗着脖子叫嚣。
董之涣亲自扔下“斩立决”的红色签子,李明德随即被推入刑场斩首示众的时候,李明德才意识到自己真的要死在吴州了。
随着大刀将李明德头颅砍下,十一月四日,最新一期《吴州月报》将大干使节李明德一事,详细刊载。这一期报纸的头版头条新闻,是大干在山海关大败于建虏的消息。
整版报纸几乎都是围绕着大干的失败,和建虏入关以后天下局势的分析和评论。这种情况下,李明德的头颅在这里也只能充当其中的一个注脚了。
尤其是建虏在关外所执行的“剃发易服”政策一“髡发易服屠刀下的“顺民’”;“关外血泪未干,中原衣冠堪忧?”,连续数篇评论分析文章,将吴州士族、工厂主、百姓的民心都调动了起来。接下来几天,吴州上下忙碌非常。
中枢司督察处,这个中枢司与秘书处同时设立的单位,第一次露出了自己的锋芒。
从董之涣的布政使衙门,到各个受到了台风影响的府县,都有督察处的人员入驻,监督各地的救灾措施,以及资金使用情况,在他们的进度下,很多本想着借助灾害上下其手的官员,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如芒在背的威胁。
与此同时,京城传来消息。
蔡恒龙率队逃回京城。
自山海关一役过后,蔡恒龙的军队彻底失去了王道之气,军队迅速糜烂,军纪败坏到了极点。军队在京城之中,奸淫妇女,烧杀抢掠。
顺义王薛山、忠义王费拿古与蔡恒龙反目,刚刚创建不久,有了新潮气象的大干,立即分崩离析。随着清廷大军南下,沿途兵锋一触即溃。
十一月十二日,蔡恒龙带着抄家、抢夺而来的金银,离开北京,重新成为流寇。彻底失去了争夺天下的资格。
十一月十五日,京城再次迎来了它金钱鼠尾的新主人。
因为蔡恒龙临走时,在紫禁城放了一把火,虽然没有火烧连营,但太和殿等主要宫殿皆受损严重,雕梁画栋化为焦木,弥漫着刺鼻的烟尘。
黄台吉没能如愿坐在那象征天下至尊的金銮宝座上。
但这丝毫没能影响到他澎湃的心情!
这一片富饶、温暖、广阔的大地,这不再是祖先们遥望的锦绣梦境,而是真真切切的被他踩在了脚下。他深吸一口空气中混合着焦糊与灰烬的气息,这味道非但没有让他难受,反而象一剂猛药,激得他血脉贲张。他张开双臂,仿佛要将这片残破的宫阙,这座匍匐在脚下的巨城,乃至目力所及之外的整个天下,都拥入怀中。
一阵酣畅淋漓、志得意满的大笑从他胸腔中迸发出来,惊起了殿宇残檐上的几只寒鸦。
“阿兰台,看到了吗,这汉人皇帝坐了三百年的江山,如今换到我们来坐了!”
黄台吉朝着身边一个壮硕的汉子说道。
阿兰台嗤笑道:“汉人的军队,醇弱之极,不堪一击!这个位子,早就该陛下来做了!”
他和黄台吉是同母兄弟,如今的地位仅在皇太极和多尔衮之下。
“北京,只是开始,还有那江南的鱼米之乡,秦淮的粉黛美人,以及吴州······那里产出的钢铁!”
未入关之前,行走八方的晋商,早已将大燕南北的消息传递到了清廷,让黄台吉对于大燕也并非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