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同一时间,距汴京千里之外的河北路首府——北京大名府,气氛同样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安抚使司节堂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弥漫在每一位重臣眉宇间的阴霾。
枢密使文彦博持节北巡,此刻正坐镇主位。
他左侧是河北东西路安抚使、判大名府事富弼,这位历经风浪的三朝老臣。
此刻面色沉静如水,但紧握座椅扶手的指节微微泛白,显露出内心的波澜。
右侧则是以提举河北荒田水利公事身份实际主持新政的王安石,他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盯着一份刚由军士送来的、加盖了枢密院急递火漆的密函。
一旁还坐着权三司使负责河北后勤统筹的元绛,以及本欲北上辽国。
此刻被紧急请来参赞军机的观文殿学士欧阳修。
案几上,摊开着的是韩琦与吕公弼从汴京和西北发来的最新急报。
上面描述的西夏异动、辽夏勾结的态势,如同两块冰冷的巨石,压在每个与会者的心头。
然而,与汴京中枢可以从容布局、甚至因暗藏后手而稍感轻松不同。
身处河北一线的他们,感受到的是一种更直接、更具体、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文彦博缓缓开口,打破了令人压抑的沉默,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西线烽烟将起,我北疆……怕是难有宁日了。”
“韩相与吕公弼的判断,应是无误。
辽主耶律洪基,绝非庸主。
他此番高调册封梁氏,绝非仅仅是示好西夏。
其真正用意,乃是‘驱狼吞虎’,更要‘坐山观虎斗’。”
“我敢断言,一旦我朝与西夏战事胶着,乃至显露出疲态,北朝的铁骑,绝不会甘于只在边境‘秋狩’。”
欧阳修虽以文名世,但曾出使辽国,深知其国情,他捋须叹道:
“辽主‘春水秋山’,四季捺钵,其军旅之盛,绝非虚言。
如今西夏既已为其前驱,辽人必陈兵边境,以作威慑。
名为‘维护和平’,实则刀锋已抵我咽喉。
我河北精锐,被牢牢钉死在此,一兵一卒,恐都难西调矣。”
这番话,道出了河北防线面临的核心困境:
战略上的绝对被动,他们必须时刻防备着北方那个更强大的敌人,随时可能发起的致命一击。
这种头顶悬剑、却不能主动出击的状态,最是消耗心力。
一直沉默的王安石突然出声,他的声音依旧带着特有的执拗,但内容却比以往多了几分基于残酷现实的冷静:
“以往,我力主清查隐田、整顿厢军,是为富国强兵,削除冗弊。
然今日观之,此等举措,于应对眼前危局,犹嫌缓不济急。”
“辽人若南下,其铁骑所长,在于平原旷野,纵横驰突。
我河北军州,城防可固守一时,然野外决战,胜算几何?
以往所裁之冗兵,多是疲弱不堪战者,即便不裁,于战事亦无大用。
如今紧要之事,非空谈过往方略,乃是如何应对辽人即将施加的泰山压顶之势。”
王安石的变化是细微而关键的。
他依然激进,但他的激进开始聚焦于最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机,而非单纯的制度理想。
他看到了河北防线在野战机动力上的致命短板。
“然则,若辽人长期陈兵边境,不需真打,光是这对峙状态下的巨额耗费,便足以拖垮河北乃至朝廷财政。
军需粮草要囤积,征发的民夫要安置犒赏,边境州郡需加固城防……这每日皆是金山银海往里填!
西线战事若起,两线消耗,三司压力……唉!”
他的一声叹息,道出了国力支撑两线作战的极端艰难。
文彦博作为最高军事长官,最终拍板定调,他的决策老辣而务实:
“诸公所言,皆切中要害。,需立做三件事:
“其一,外示镇定,内紧备战。
即刻行文沿边诸州军,加固城防,深挖壕堑,检查军械,囤积粮草。
尤其真定、河间、中山三府,需作为支撑要点,重点经营。
但对辽人,绝不可率先示弱,亦不可轻启边衅,一切如常,避免授人以柄。”
“其二,以静制动,固守待援。
严令高阳关、瓦桥关、益津关等前线要塞,持重防守,绝不可浪战。
利用新建的蜂窝煤炉、水泥加固的堡寨,发挥我军守城之长,挫其骑兵之利。
同时,广布斥候,严密监控辽军动向,尤其是其南京(幽州)兵马都总管府的调动。”
“其三,外交斡旋,争取时间。
永叔(欧阳修字),”
“你北上之行事关重大,需借文化交往之名,设法探明辽主真实意图,尽可能延缓其直接介入的脚步。
即便不能使其中立,也要让其明白与我朝全面开战,纵然能胜,亦必元气大伤,恐为外族、高丽所乘。”
文彦博的策略,核心在于一个“稳”字。
在绝对的战略劣势下,避免决战,争取时间,苦撑待变。
他寄希望于西线能尽快打开局面,或者辽国内部出现变数。
会议散去后,王安石独自一人留在节堂,望着地图上那条漫长的边境线,久久不语。
他推行新法,本欲“富国强兵”,而今“强兵”的第一道考验,竟是以这种被动挨打的守势来临。
他意识到在河北,他的“激进”必须转向如何更高效地加固防线。
如何利用新技术(水泥、蜂窝煤)提升守军持续作战能力这些无比具体、甚至有些枯燥的事务上来。
河北的压力,与西北截然不同。
西北是即将到来的血与火的正面碰撞,是开刃后的锋芒对决。
而河北则是面对一头匍匐在侧、随时可能暴起噬人的猛虎,必须时刻绷紧神经,保持最高戒备,却不能、也不敢主动刺激它。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持续凌迟,是对国力、军心、民力的漫长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