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顼挥退了所有寻常内侍,只留李宪在旁。
书房内,没有枢密院沙盘的硝烟味,只有皇城司密报特有的火漆气味和四海钱庄账本上淡淡的墨香。
“李宪,把西边和北边最新的‘私账’,给朕看看。”
赵顼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松弛,与方才在紫宸殿中的帝王威仪判若两人。
“是,大家。”
李宪躬身,从一口不起眼的紫檀木柜中,取出数卷用特殊密码书写的卷宗,而非朝廷通用的黄绫奏札。
这些,是皇城司“暗组”绕过所有官方渠道,直接呈送皇帝的“影子报告”。
赵顼展开第一卷,目光快速扫过。
上面记录的不是边境冲突的细节,而是西夏关闭官方互市这半个月来。
通过皇城司控制的秘密商队,流入西夏的茶叶、丝绸、药材的具体数量,以及换回的战马、青盐、金银的估值。
数字之巨,远超往年官方互市的总额,且利润暴增了数倍。
“好!关得好!”
赵顼的指尖点着卷宗上一条关于“盐利”的记录,冷笑一声:
“梁太后以为断了朕的明路,就能困死朕?她这是在给朕送钱,送得比往年更痛快。”
官方渠道断绝,意味着走私利润飙升。
而掌控着最隐秘、最安全走私通道的皇城司,瞬间从情报机构,变成了一个吞噬西夏战略资源的庞然巨兽。
这笔巨额的“影子收入”,不再需要经过户部、三司的层层盘剥和监管。
直接通过四海钱庄这个金融枢纽,注入赵顼一手打造的“内帑外库”体系。
“四海钱庄汴京总号,本月由‘丝路’利润注入本金,又增三十万贯。”
李宪低声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这笔钱可以绕过朝廷,直接用于犒赏皇城司死士、资助王韶的河湟开拓、甚至秘密向边境输送朝廷明面上无法提供的紧俏物资。
赵顼又翻开另一份密报,来自权发遣秦凤路经略司机宜文字王韶。
与朝廷收到的那种措辞谨慎、频请指示的公文不同,这份密报充满了野性的进取心:
“……臣已遣心腹,携重金(由皇城司暗组提供),密会青唐羌俞龙珂、河州羌木征等部首领。
借互市之名,行联盟之实,皇城司‘商队’已沿洮水西进,设点三处,名为茶马交易,实为刺探西夏右厢腹地,绘制山川险要。
吐蕃诸部见利而动,臣预计,最迟明年夏初,可促成羌部联军,兵锋直指西夏凉州。
届时,西夏腹背受敌,焉能全力东顾?”
这份报告,让赵顼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王韶的激进,与皇城司暗组资源的下注,形成了完美的良性循环。
王韶在前台结交羌酋,皇城司的“商队”就像触角一样紧随其后,用金钱开道,用贸易网络铺路,将情报网和影响力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去。
王韶的“经略”越成功,皇城司的“生意”就做得越大,能反馈给王韶的支持也就越多。
“蔡确的‘西进策’,进行到哪一步了?”
赵顼问道。
蔡确,这位由他一手提拔、执掌皇城司暗组的能吏,提出了一个更为长远的战略。
李宪呈上最后一份密函:
“回大家,蔡确禀报:已通过吐蕃商人,与西州回鹘和黄头回纥的部落搭上线。
假以时日,可开辟一条绕过西夏、直通西域的‘新丝路’。
此路若通,不仅可断西夏右臂,更可……为我朝将来经略河西,埋下伏笔。”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窗外是汴京的万家灯火,而窗内,年轻的皇帝正通过一张由金钱、贸易、情报编织成的巨网。
冷眼旁观着西夏在正面战场的张牙舞爪,同时,在阴影中悄然布下致命的杀局。
西夏在明处调兵遣将,堆积战争的筹码。
而赵顼,则在暗处,用黄金和丝线,编织着束缚甚至绞杀对手的罗网。
他放下密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之前的烦躁和压抑已然消失。
他终于清晰地认识到一件事:
“他赵顼,早已不是那个登基之初,只能依靠韩琦、文彦博等老臣。
国库空虚、事事需要仰仗朝堂拨款、被“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祖制束缚手脚的年轻皇帝了。
他的牌,正在变多,变强。
军事上,他有韩琦、文彦博稳坐中枢,有蔡挺、种谔、王韶等锐意进取的将帅在边疆磨刀霍霍。
财政上,他通过盐政改革、皇城司的“影子贸易”和四海钱庄的金融运作,构建了一套独立于传统国库体系之外的“战争基金”,让他有了更大的财政自主权。
战略上,他一手阳谋(筑城、练兵),一手阴谋(皇城司渗透、吐蕃联盟),正反结合,让西夏陷入两线甚至多线作战的困境。
西夏的战争威胁,依然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但此刻,赵顼心中涌起的,不再是单纯的焦虑,而是一种复杂难言的底气。
“李宪。”
“老奴在。”
“告诉王韶和蔡确,”
赵顼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们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要什么,朕都给。
但明年秋天之前,朕要看到成效。”
“再传话给汴京四海钱庄,所有利润,优先保障西线‘商路’畅通。”
“至于枢密院那边……”
赵顼嘴角勾起一丝莫测的笑意:
“皇城司该要的粮饷,该争的兵员,一文不少,一兵不缺,都给朕去争!
明面上的仗,要打得漂亮。
暗地里的棋,更要下得精准。”
“老奴……明白!”
李宪深深躬身,他感受到官家身上那股蛰伏已久、终于开始显露的真正的帝王心术——不择手段,不论明暗,只要胜利。
赵顼转身,目光再次落在那巨大的疆域图上。西夏的疆土依旧刺眼。
但此刻,他仿佛能看到,无数条看不见的黄金丝线,正从汴京发出,通过皇城司的触角。
缠绕向西夏的四肢百骸,更连接着远方的吐蕃、回鹘……
战争阴云密布,但他手中掌握的,已不仅仅是明面上的千军万马。
阴影之中,一场更加残酷、也更具决定性的经济与情报战争,早已悄然开幕。
而他,才是那个同时执掌着光与影的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