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刚刚伸出去,夹到一根排骨,就被小丫硬生生抢了过去。伸向鸡腿,鸡腿便被小丫先一步抢走,还不是用筷子,而是直接下手抓。
朱瞻基已经对云家这位大小姐绝望了,温良贤淑跟这位云家大小姐简直就是不共戴天。
整天掏鸟窝,抓野狗,就连地上的耗子洞都恨不得上去掏两把。
老爹骗死人不偿命啊!
现在吃个鸡腿都要被抢,朱瞻基觉得在云家简直是暗无天日。他太怀念在自己家里,一人一席的就餐方式了。
在那里没人跟自己争,也没人跟自己抢。每个人都吃自己盘子里的食物,规矩得一塌糊涂。
哪里像云家,这里就不是讲礼仪的地方,简直就是土匪窝。
吃饭受气也就罢了,吃完饭又碰见了宫百万。被宫百万按在爪子下面欺负,好好的衣服又被抓烂了。
这死老虎还很有分寸,一个劲儿的对衣服下手,匕首一样的爪子根本没伤着朱瞻基的皮肤。
这让朱瞻基告状都没办法告!
总之,朱瞻基觉得自己的前程暗无天日。
他感觉自己被老爹抛弃了,他不再是那个爷爷疼爱的长孙,也不再是世子的长子,而是像甩包袱一样,被扔在了云家这个土匪窝里面。
一个人躲在假山后面抽泣,“吧嗒”一个馅饼落在了肩膀上。
拿手一摸,居然还是热乎的。咬一口,牛肉馅的。
朱瞻基仰头看着碧蓝如洗的天空,天上终于掉馅饼了,还是纯牛肉馅的。
吃着馅饼有些噎,朱瞻基喃喃自语:“要是有碗蜂蜜水就好了。”
“咣!”话音未落,就有一个铜皮壶落在朱瞻基身边。
拧开铜皮壶闻了一下,不是蜂蜜水而是冒着啤酒花的啤酒。
朱瞻基年纪虽然小,但朱高炽还是让他喝一些啤酒,还说酒量就是练出来的,要从小开始培养才行。
一口啤酒一口馅饼,吃着畅快,只是馅饼很快吃完朱瞻基还是觉得有些没吃饱。
练武是一项体力消耗巨大的运动,少年郎又正是长身体贪吃的时候,刚刚在饭桌上那一小碗饭,实在是不够填肚子。
“要是有只鸡就好了!”
话音未落,一只烤得油黄油黄的肥鸡出现在手边。
到了现在,就算是个傻子也知道这里面有问题。
“谁?谁在消遣小爷,有种站出来。”朱瞻基茫然四顾,想看看到底是谁在戏弄自己。
云烁无奈的看着朱瞻基,这孩子思维的确有些问题。假山下面,你在四周看不到人,就不会抬头看一眼?
实在不忍心朱瞻基陷入巨大的惶恐之中,云烁拿出一块土坷垃扔在朱瞻基后背上,这傻小子这才发现坐在太湖石上的云烁。
“老师,你也消遣我!”看到是云烁,朱瞻基懊恼的放下了鸡,一屁股又坐到了地上。
云烁从太湖石上蹦下来,看着蔫头耷拉脑的朱瞻基:“怎么了?一副被人欺负的模样?”
“就是被人欺负了,还被老虎欺负了。”朱瞻基一脸的倔强。
“哈哈哈!”云烁抽了风一样的笑了起来。
“你还笑!”朱瞻基懊恼的站起身,准备找个更加僻静的地方哭。
“小丫欺负你,宫百万也欺负你。现在我也在欺负你!
小丫欺负和宫百万欺负你,你躲在这里哭泣。我笑话你,你又跑到别的地方哭泣。
如果这天下的人都在欺负你,你又能跑到哪里去?难道说去山里面当野人?
要知道,山里的老虎比宫百万可凶多了。它们也不会只是抓破你的衣服,遇到山中老虎,你怕是连完整的尸体都剩不下。
更何况,山里面还有狼还有熊,还有很多你想都没想过的毒虫猛兽。
现在你跟我说,你真的想躲到山里面当野人?”云烁拉着朱瞻基重新坐到了地上,从太湖石后面拽出一条干净的毯子还有一个包裹。
猪蹄、烤鸡、羊腿,还有新鲜出炉的酱牛肉也有一大块。
很快,一个野餐的餐桌便搭建完成。
云烁点燃了木炭炉子,拿着羊腿在木炭炉子上面烤。
朱瞻基被烤得暖熏熏的,不由得看着“滋”“滋”冒油的羊腿有些馋。
云烁用小刀子削下一块羊腿肉递给了朱瞻基!
朱瞻基接过来,大口大口的嚼了起来,觉得有些腻便喝一口啤酒,感觉清爽至极。
“瞻基,你是燕王长子长孙。这天下间,能够在法理上继承燕王基业的只有你爹和你。
当然,这只是在法理上。
你爷爷的基业很厚重,财富也多得数不清。
很多很多人想要这些东西,权利!财富!地位!
他们没有法理上的继承权,所以他们只能靠抢。
从谁手里抢呢?就是从你爹和你的手里抢,你喜欢被人抢劫么?”
朱瞻基听着云烁的话,一时间居然忘记了吃肥美的羊肉:“小丫欺负我的时候我很生气,宫百万欺负我的时候,我也很生气。
我不喜欢被人欺负的感觉,更加不喜欢被人抢劫。”
“可是你手里中的权利!财富和地位,都是所有人想要得到的。他们不可能不来争抢!
他们前进一步,你就后退一步。直到退无可退后背抵在墙上,最后那些逼迫你的人会把你吃干抹净,还会在你的尸体上吐一口唾沫,说一声蠢货。
你喜欢这样吗?”
朱瞻基吓得手里的羊肉都掉了:“我不喜欢,我不要这样。”
“对,做人不是不能后退。而是你不能后退,因为你拥有的太多。
相信我,你只要后退一步,后退就会成为习惯。最后就会像我说的那样,被别人吃干抹净还会被骂蠢货。”云烁好像狼外婆一样,对朱瞻基谆谆诱导。
“可是……”朱瞻基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小丫是我的妹妹,是云家大小姐你不好和她争抢?
宫百万是我小妾的宠物,你碍于情面不好打它?
不!不!不!不要因为这些事情就委屈了自己。
如果你这也顾忌那也顾忌,那请问,如果有一天你二叔来更你争你怎么办?你堂兄弟们跟你争抢,你又要怎么办?
还是碍于情面?还是不想撕破脸?
当他们欺负你的时候,他们已经撕破脸了。
当他们第一次欺负你的时候,你就要反击,要让他们知道欺负你是有代价的。而且这个代价会很大,很可能他们付不起。
然后……然后他们再想从你手里夺走什么东西的时候,就会想一想后果。
记住!他们害怕的永远不是你身份有多尊贵,你爷爷是不是燕王,你爹是不是世子。
那些害怕的,是欺负你之后的后果。
如果你想要别人喜欢你,那么你就对着人笑,如果你想要别人害怕你,那你就打他的鼻子。”
“小丫的鼻子也可以打么?”
“可以啊!只要她欺负了你,你就打她的鼻子。当然,你也会受到小丫的报复。
我不会去管你和小丫之间的事!”
“可我打不过宫百万,它是老虎,非常有力气。一扑就把我扑倒了!”
“既然不能力敌,那只能是智取。
至于怎么智取,你需要自己想办法。但不管你怎么闹,都有一条记住了。
不能超限报复!
比如说小丫只是抢你的肉骨头,而不是想杀你,那你就不能伤害他。
宫百万只是撕碎了你的衣服,而没有伤害你,那你也不能伤害它。
伤害要对等,报复也要对等。
如果超限额的报复,会把让事情的暴力层级逐渐上升,最后到了你死我活的时候,仇怨想化解都化解不开。
那些人,将会成为你一生的你死我活之敌。”
“嗯!就是说,小丫抢我的骨头吃,我也要抢回来。而不能直接砍了小丫的脑袋!
宫百万撕碎了我的衣服,我想办法揍它一顿就好,而不能直接杀了它。
如果我砍了小丫的脑袋,你会来砍我的脑袋。
然后我爹我爷爷砍了你的脑袋,虽然最后我爹我爷爷给我报了仇,可我也死了。
是这个意思吗?”
“孺子可教!”云烁很满意朱瞻基的聪明,这小子居然还知道举一反三。
“我知道了,这是您教授我的课业吗?”
“嗯!”云烁满意的点了点头。
皇家孩子,知道争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任由别人随意拿走你的东西,侵占你的利益,就算是大明江山落到朱瞻基的手上,也会被人无情夺走。
脸面!面子这些东西,其实最是禁锢人的思维。
有时候好面子,不好意思撕破脸面,便对别人的侵害束手束脚。
其实别人敢于侵害你的时候,他们已经是在撕破脸了。
小小年纪的朱瞻基需要知道这一点,因为他就是那个拿着金元宝,在闹市区晃荡的顽童。
背着手,带着诲人不倦的快感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子里。
小青正在炕上绣着五毒褂子,大闺女正睡得香甜。
奶娘看到云烁进来,赶忙躬身施礼之后退了出去,将空间让给了小两口。
小青知道云烁的脾气,在铜盆里面注入清水,然后拎起银瓶又倒了些热水。用手搅合了,这才让云烁洗手。
“去看小世子了?”
“嗯!这孩子,世子府里面那些篾片子相公给教坏了。凡事忍让,凡事讲究以和为贵。
我的老天爷啊,生活在那样的家庭里面,有这样的想法会被人当猪宰。”
云烁说完话,洗着的手顿了一下。
话说朱高煦被做成了叫花猪,根子是不是就在自己今天这番话上。
朱高煦在山东造反,想要朱瞻基的命,所以朱瞻基就来了个对等报复……
“小世子也是从小被宠坏了,我看今天吃饭他都没怎么吃,就吃了那么一小碗饭可怎么成。
我让庖娘弄了一只叫花鸡送了过去!”
呃……叫花鸡!
连方子都是在云家学的,云烁的眼里更是充满了狐疑。
“砰!”房门被撞开,小丫带着一股凉风冲进了云烁的怀里。
“哥,小世子打我。你看……”号哭的小丫指着自己的鼻子,两行鼻血还在肆意流淌,显然是朱瞻基刚刚下的毒手。
“小丫,你抢人家排骨,号召满院的孩子排挤人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人家会报复?
你欺负他我没管,他欺负你,我自然也是不会出手的。”云烁拿出手帕,帮着小丫擦拭鼻血。
“哼!就知道你不会帮我,他是嫂子的侄子,又是燕王的孙子,你害怕所以我帮我。
好,我去找憨牛。让憨牛把他撕成两半!”小丫一声怒吼,便要往外跑。
大闺女被小丫一声吼,顿时惊醒吓得“嗷”“嗷”大哭,小青鞋都来不及脱便窜上了炕,抱着大闺女很是小心的拍打慧娘的后背。
“好啊!你让憨牛把他撕成两半,然后就会有燕军铁骑来到咱们云家。连带你、憨牛、老娘、我、你小嫂子、慧娘全都杀个干净!
相信我,只要憨牛撕碎了朱瞻基。云家连一只鸡一条狗都剩不下!
你现在就去!”
云烁坐在沙发上,好整以暇的看着小丫。
小丫愣在了门口,她知道云烁说的不假。可又咽不下这口气!
“想要讨公道便自己去,没的害了憨牛全家也害了咱们全家。”
“那小子整天跟着小嫂子练武,我打不过他。”小丫倔强的说道。
“那事情就简单了,你也和丑娘学武。只要功夫下到了,不愁打不过他。
就算是打不过,你们学一样的功夫,至少也能打个平手吧。
不过,你若是三心二意的整天想着玩不练功,被人揍了那就实属活该了。”云烁一摊手,一副无奈的表情。
“好,我现在就去跟丑娘学武。就不信打不过他,我也要把他的鼻子打出血。”云烁的话,无异于为小丫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打不过是因为技术不行,学了武技肯定打得过。
小青无奈瘪瘪嘴,小丫的任性打搅了大闺女的午觉。这一下,还不知道要哄多久。
云烁脱了鞋上了炕,从小青手里接过襁褓,一边走一边哄,手还不断的在襁褓上轻轻拍打。
不大一会儿,慧娘的呼吸重新均匀起来,小眼睛也慢慢的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