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像浓稠的墨,灌满了我的双眼和口鼻。不,不能呼吸——这是醒来后第一个念头,不敢真的呼吸。空气里有陈年的灰尘,还有一种甜腻到发苦的残余气味,像腐烂的花浸泡在糖浆里。是那种迷药的味道,它还在我血管里缓慢爬行,拖拽着我的意识。
头很重,钝痛像被塞进了一个生锈的铁罐。我蜷缩在冰冷的、似乎是石头的地面上,手撑着地想坐起来,指尖触到湿滑的苔藓类东西,一阵恶心。记忆的碎片搅动着:一杯递过来的水,帽檐压得很低的阴影,然后是天旋地转,最后是后背传来的、毫不留情的一推。力道很大,带着一种……疼。不是施加给我的疼痛,而是推我那人身上散发出的、一种近乎绝望的痛楚。那顶鸭舌帽……瞥见的瞬间,帽檐下模糊的轮廓,为什么让我心头猛地一揪?似曾相识,却又隔着毛玻璃,想不起来。
我被关在这里多久了?时间失去了刻度。只有寂静,和黑暗同样厚重的寂静。偶尔,会有遥远的地方传来无法辨别的闷响。但每隔一段混沌的时间——也许几小时,也许几天——毫无征兆地,巨大的、刺眼的光亮会猛地炸开!不是门被打开,那光没有来源,充斥着整个空间。而我的身体,会在那一刻自己动起来。
不是我想跑。是我的腿,我的手臂,我的每一根肌肉纤维,被一股无形的恐慌彻底接管。意识像被抛到了极高极远的地方,冷眼旁观着“我”在这个突然被照得惨白的囚室里踉跄、扑腾、徒劳地撞击墙壁。喉咙发不出像样的喊叫,只有嗬嗬的抽气声。然后,光灭,一切重归黑暗与死寂,我瘫软下去,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和更深的迷茫。一次,两次……重复得让我开始怀疑,真正被关着的,究竟是这个躯壳,还是我那缩在远处的意识?
直到某一次。
光亮炸开,我再次被那股力量拽起,扑向记忆中总是墙壁的方向——可这次,没有墙壁。前方是空洞的,弥漫着同样的光。我“跑”了出去,跌入一条昏暗的、石砖砌成的通道。脚踩在地上的感觉真实得可怕,寒冷从脚底窜上来。我还在“跑”,但这一次,那遥远处的意识似乎被拉回了一点点,我能感到肺部火烧火燎的疼,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
不对。混乱的记忆里闪过一个画面:相似的通道,相似的逃亡,但……视角不对。不是我看着前方奔跑,而是……我看着一个背影,一个跌跌撞撞向前奔逃的背影,然后,我伸出手——
场景骤然碎裂,又重组。像一本被粗暴翻动的小说,哗啦啦翻到了后半截。
光不见了。我站在通道里,身体的控制权嗡嗡作响地回归,带着滞涩感,像生锈的齿轮重新咬合。冷汗浸透了后背的布料,黏腻冰凉。而我的面前,是一扇门。一扇我无比熟悉的、通往黑暗囚室的门。
门边靠着一个人。她半昏迷着,头无力地垂着,一顶鸭舌帽掉落在脚边。她的衣服,她的身形……那种尖锐的“似曾相识”感再次袭来,带着不祥的寒意。而我的手里,不知何时,握着一把冰冷的、像是门闩的东西。
更诡异的是,我的脚边,有一个东西。毛茸茸的,大概到我膝盖高,像一只大型的玩偶,又或者是一只奇怪的幼兽。它有一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过分清澈的眼睛,正仰头看着我,嘴唇(或者是喙?)嚅动着,发出细小但清晰的人言,带着焦急:“快呀!快呀!他要醒了!”
谁要醒了?我吗?还是……
“你看见是我推你了吗?”一个声音从我嘴里流出来,干涩、沙哑,却带着一种让我自己毛骨悚然的平静。这不是我现在想说的!这是……“记忆”?
地上的人(她?我?)痛苦地动了动,含糊地呓语:“不……不是……”
那细小的、催命般的声音又在脚边响起:“不对!要说‘是’!要确认!”
我的嘴巴再次不受控制地张开,重复,或者说是逼问:“你看清了吗?是我推的你吗?”
地上的人似乎被这追问刺得更清醒了些,极艰难地、挣扎着抬起一点眼皮,视线涣散地扫过我,扫过我手中的门闩,最后,好像终于对焦在我脸上。她的瞳孔猛地收缩,里面倒映出我的脸,还有我脸上某种冰冷而急切的神情。瑟缩了一下,极其微弱,几乎不可闻地吐出气音:“是……是你……我迷迷瞪瞪的……好像……”
就是这句话!
像按下了一个恐怖的开关。
一股巨大的、不容抗拒的冲动攫住了我!那不是我!是这片空间!是这循环的规则!我的手臂自己挥动了,用尽全力,将那半昏迷的人狠狠往敞开的黑暗门内一推!
“不——!”一声惨叫迸发出来,是从我喉咙里冲出的,还是从门内那飞速坠入黑暗的身影里爆出的?混杂在一起,无法分辨。
门在我面前轰然关上。最后的光线被切断的刹那,我看到门内那双骤然睁大、盈满惊骇与……熟悉的眼睛。
世界旋转、塌陷、重组。
光亮再次充斥视野!刺得我流泪。
我又在奔跑。在一条新的、似乎没有尽头的黑暗通道里狂奔。肺要炸了,腿像灌了铅。但这一次,我的意识无比清醒地困在这具疯狂逃命的身体里。我能思考,能恐惧,能感受到那几乎要将心脏挤碎的悔恨与绝望。
是我把她推进去的。因为她说了“是”。因为在那遥远的“上一次”,当我被推进去时,推我的那个人,还有我,我们都没有说过这句该死的话!那个小东西……那个小跟班……它没有出现,或者出现了没有说?
蝴蝶的翅膀在哪里扇动?是从那句追问开始的吗?还是从更早,从我接过那杯水的时候?
跑!快跑!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不是人类的脚步。是爪子刮擦石面的声音,是湿漉漉的鼻息,是细小而混乱的、模仿人语的吱喳声。是它们!是那些不知道是小动物还是什么扭曲存在的东西!它们追来了!
我不能被追上!被追上会怎样?会被拖回去?拖到那扇门前?然后……然后轮到我被问那句话?不!
通道前方似乎出现了微弱的天光?还是另一个陷阱?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用尽这辈子、或许还有无数个“上一辈子”残存的所有力气,朝着那一点点可能的光明,连滚带爬地冲去。
墙壁的质感在变化,从粗糙的石砖变成了某种光滑潮湿的东西,像是……菌丝?又或者是城堡内部那种华丽的、但已腐朽的壁纸?那追兵的声音仿佛近在耳后,腥臊的气味已经喷到脖颈。
我猛地扑了出去!
没有撞上硬物,而是跌入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灰蒙蒙的空间。像是城堡内部一个荒废的大厅,又像一个巨大牢笼的中央空地。这里依旧昏暗,但远处有高高的、布满铁栅的窗户,透进来些许不知是晨曦还是暮色的微光,勉强能视物。
暂时……安全了?
我瘫在地上,像一条离水的鱼,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喉咙里全是血腥味。那个一直跟着我的、会说人话的小东西呢?它好像……在我推人进去的时候,就不见了?还是在我开始这次逃跑时,就被后面那些“东西”淹没了?
我杀了我?或者,是无数个“我”在互相追逐、推诿、囚禁?而每一次轮回,都因为某个细节的变动——一句话,一个选择,一个跟随者——而滑向更深的绝望?
我想活着。
这个念头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强烈,灼烧着我冰冷的四肢百骸。哪怕是在这样一个荒谬、恐怖、循环的噩梦里,哪怕手上似乎已经沾染了“自己”的血,我还是想活着,想逃出去,想终结这一切。
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意识开始模糊。但在彻底沉入黑暗前,那个退役前(哪个退役?什么时候?)的画面固执地闪回:阳光很好,照在某个人的训练服上(她的?我的?),我笑着,或者他笑着,说了句什么轻松的话。然后画面扭曲,变成黑暗房间里,隔着门,那句绝望的追问:
“你看见是我推你了吗?”
而答案,无论是“是”还是“不是”,都成了开启下一轮地狱的钥匙。
下一次光亮亮起时,我会在哪里?是继续逃亡,还是……再次站在那扇门前,手里握着冰冷的门闩,脚边跟着一个焦急催促的小影子?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意识彻底消散的边缘,我蜷缩在这疑似城堡的荒凉大厅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寂静,呢喃出声,不知是说给哪个可能存在的“她”,还是说给无数个循环中逐渐崩坏的“我”自己听:
“我想……活着。”
声音轻得像叹息,一出口,就被沉重的黑暗吞没了。
而很远很远的地方,或许就在隔壁那条通道,或许在城堡的另一头,又或许就在我刚刚逃出的那扇门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叩击声。
嗒。
嗒。
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