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盲域(1 / 1)

疼痛最先回归。

不是眼睛的刺痛——那已经是持续的背景音,像一根烧红的针永恒地扎在视神经深处——而是一种更分散的、游移的痛。肋骨,左侧第三根或第四根,每次呼吸都传来钝响;右手腕扭伤的角度不自然;膝盖在粗糙的表面上摩擦过,现在火辣辣的。

但这些痛觉是其次的。

真正的恐怖在于“无”。

不是黑暗。黑暗只是光明的缺席,是视觉的另一种状态。这是彻底的空无,是感官被剥离后的虚无。王图雅曾试着眨眼,疯狂地眨眼,直到眼皮抽筋。没有区别。闭眼和睁眼是同一个世界:纯粹、厚重、绝对的“无”。

蒙住她眼睛的东西不是布。触感像潮湿的皮革,但带有奇怪的温度,像是刚从某种生物身上剥离下来。它紧贴着皮肤,没有绑带的触感,倒像是……长在了脸上。边缘处有微微的蠕动感,每隔几分钟就轻微收缩一次,像在呼吸。

她试着抬手去扯,但手腕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不是绳子,也不是手铐。是更柔软、更有机的束缚——藤蔓?触手?她能感觉到它们缠绕的环状压力,以及那种温热的、缓慢的脉动。

阁楼的窗户。院子里的东西朝房子走来。她转身要下楼,却在楼梯口撞上一个身影——不是爷爷,太高太瘦,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根扭曲的树干。有冰冷的手指抓住她的肩膀,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腥气。然后是一声低语,用那种爷爷哼唱仪式音乐的语言,但更嘶哑,像是从破损的风箱里挤出来的。

接着是针刺般的触感,在后颈。

然后就是这里了。

这个“无”的地方。

她试图倾听。起初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别的声响渗入意识边缘:

滴水声。不是清脆的“滴答”,而是粘稠的、拖长的“啪嗒…啪嗒…”,间隔不规则,有时快有时慢,像是在模仿某种心律。

摩擦声。远处,有很多东西在粗糙表面上拖动的声音,像是尸体被拽过砂石地。

还有……呼吸声。不是她的。很多。浅而急促的,深而缓慢的,杂乱的呼吸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最近的可能就在她身侧几米处。但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声呜咽,只有纯粹生理性的呼吸,像是一屋子沉睡的人——或是假装沉睡的人。

然后他们来了。

第一次接触发生时,王图雅几乎尖叫出来,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只能发出窒息的咯咯声。一双手——至少有八根手指,分布异常——抓住了她的左脚踝。触感冰凉、滑腻,带着湿泥的质地。那双手开始摸索,从脚踝到小腿,按压肌肉,检查骨骼,动作专业得可怕,像是屠夫在评估肉品,或是医生在做体检。

她奋力挣扎,身体在粗糙的地面上扭动。束缚手腕的东西收紧,勒进皮肤。

另一双手接替了第一双,这次检查她的手臂。更多的手加入,触碰她的肩膀、脖子、脸颊。没有一双手是人类的。有的多指,有的少指,有的指尖带着硬壳或吸盘。但它们的目的明确:评估、测量、探查。

“唔……”她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声音。

所有动作瞬间停止。

呼吸声也停止了。整个空间陷入死寂,连滴水声都暂停了。

那几秒钟的寂静比任何触碰都更可怕。王图雅僵住,连自己的呼吸都屏住了。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进入耳朵,而是直接在她脑海里炸开:

“这一个还在试图发声。”

声音没有性别,没有年龄,只有纯粹的“存在感”,像是一块巨石投入意识的深潭。

“新来的都这样。很快就不会了。” 另一个声音回应,同样直接在颅内回响。

“血缘很强。能感觉到阵亡在她身上振动。”

“所以才需要处理。旧的契约正在失效,新的通道必须保持清洁。她是杂质。”

处理。

这个词让她全身冰凉。

触碰重新开始,这次更粗暴。她被翻过来,面朝下,粗糙的地面磨蹭着脸颊——没有被皮革覆盖的那部分脸颊。有尖锐的东西划过她的后背,衣服被撕裂。不是刀子,更像是……爪子或硬刺。

“脊椎结构正常。神经通路未受污染。”

“但大脑活动异常。有觉醒的迹象。微弱的能量读数,在边缘视觉区和前额叶。”

觉醒?能量?

爷爷的话在她混乱的思维中闪现:“家族的血脉总会在某些时刻觉醒……你试图用那些小伎俩……”

她集中全部意志力,试图再现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让物体移动。让自己隐身。任何东西。求你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眼睛的刺痛加剧,变成灼烧,仿佛有人把滚烫的沙子倒进了她的眼眶。

一阵尖锐的笑声在脑海中响起,不是一个人的,是多重声音的叠加:

“她在尝试!多么可爱!像一只刚孵出的雏鸟扑腾着没长羽毛的翅膀!”

“这里的墙壁吞噬能量。地面吸收意图。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被粗暴地翻回来。有冰冷的、金属质感的器械触碰她的眼皮——隔着那层覆盖物。压力传来,覆盖物的边缘被撬开一条缝隙。

光!

不是真正的光,而是对比产生的幻觉。在绝对的无中,任何微弱的差异都像是太阳爆炸。缝隙外是深灰色,不是黑色。还有模糊的、晃动的影子。

她贪婪地试图通过那缝隙看出去,但刺痛瞬间升级为剧痛。仿佛有千万根针同时刺入眼球,沿着视神经烧向大脑。

她发出一声被闷住的惨叫。

缝隙立刻合拢。黑暗和无回归,但疼痛持续燃烧。

“她还没准备好看见。视网膜会被真实灼伤。”

“拖出去吧。边界需要新的养分。”

拖动开始了。她的手和脚没有被释放,而是被那些非人的手抓住,身体被抬离地面。她在空中晃动,像一具待处理的尸体。

空气变得潮湿,带着浓重的腐殖质和矿物质气味——地下洞穴的气味。温度下降了几度。远处传来水流声,不是小溪的潺潺,而是缓慢的、沉重的涌动,像是地下河在岩层间挤压。

还有声音。不是脑海里的声音,而是真实的、空气中的声音:

呜咽。遥远的、断续的呜咽,从各个方向传来。有些声音还保留着语言的轮廓,能听出是中文的碎片:“不要…”“眼睛…”“回家…”但大多数已经退化成纯粹的生物性哀鸣,像受伤的动物。

她经过时,一个很近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

“他们…拿走了我的左眼…给了我一团泥…泥在看…一直在看…”

王图雅想转头,想回应,但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她被继续向前运送。

最后,他们停了下来。她被重重放在地上。地面在这里不同——不是岩石或泥土,而是一种有弹性的、微微起伏的表面,像是…肉质的。

束缚突然松开了。手腕和脚踝的自由来得如此突然,她一时不知该做什么。

“跑。”

一个声音说。这次不是在她脑海里,而是真实的、微弱的气声,就在她耳边。一个人类的声音,疲惫不堪,但清晰。

“如果你还有腿的话。”

然后,那些非人的手离开了她。

寂静。

她躺在那起伏的“地面”上,不敢动。眼睛的刺痛仍在,但逐渐退回到可忍受的背景噪音水平。蒙眼的皮革覆盖物还在,但似乎…变薄了?她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微弱,但确实存在。

跑?往哪儿跑?她看不见。而且,如果他们想抓她回来,不是轻而易举吗?

除非…这不是释放。

这是另一种处理的开始。

她颤抖着坐起来,双手摸索周围。那肉质的地面在她手下轻微收缩,像是活物的反应。她猛地抽回手。

远处,滴水声重新响起。粘稠的啪嗒声。

还有别的——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震动,从地面深处传来,像是巨大的心跳。

王图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爷爷说过:“泥是最好的教训。你无法通过逃避或超越来脱离泥泞,你必须穿过它。”

这里就是泥泞。感官的泥泞,存在的泥泞。

她抬起手,伸向脸上那层覆盖物。指尖触到边缘——现在她能感觉到明显的边缘了,像是干涸的泥巴开裂形成的缝隙。

她应该扯掉它吗?“视网膜会被真实灼伤”,那个声音说过。

但留在这里,在这个绝对的无中,等待未知的“处理”?

她用力。

覆盖物没有撕裂,而是像干泥一样碎裂、剥落。碎片掉在她腿上,触感确实像干涸的河床泥土。

她睁开眼睛。

疼痛立刻回归,但没有之前那么剧烈。可能是因为覆盖物已经部分干燥、失效了?

她看见了。

但“看见”这个词太贫乏了。

首先,没有光。理论上,这里应该是绝对黑暗。但她确实“看见”了——不是通过可见光,而是通过另一种感知。一切物体都散发着微弱的、自身的热量或能量轮廓,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色影调。

她在一个巨大的洞穴里——或者说,洞穴般的空间中。天花板很高,隐没在上方的阴影中。墙壁不是岩石,而是某种有机的、脉动的物质,表面布满血管般的纹路,其中流淌着暗沉的、暗红色的微光。

地面,她坐着的“肉质”地面,确实是活的。它是暗粉色的,覆盖着一层透明的粘液,随着那来自深处的“心跳”节奏微微起伏。远处,可以看到其他形状——可能是石笋,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从地面凸起,轮廓在灰色的视野中模糊不清。

然后她看到了“他们”。

不是那些触碰她的非人存在。

是人。

曾经是人。

散落在洞穴各处,有的蜷缩在墙边,有的趴在地上,有的像她一样坐着。所有人都赤裸着,或只剩下褴褛的布片。所有人的眼睛部位都是一个空洞——不是受伤的空洞,而是被某种光滑的、黑色的物质填满,像是抛光的黑曜石,或是凝固的沥青。

有些人一动不动。有些人在缓慢地、无目的地爬行,手指摸索着肉质的地面,黑色的眼眶“注视”着虚无。

最近的一个离她只有三米远。是个中年男人,瘦得肋骨根根分明。他的黑色眼眶转向她的方向,尽管他不可能看见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那个熟悉的气声:

“欢迎来到盲域。现在我们都能看见了。”

他的嘴角扭曲成一个可能是笑容的弧度。

“用他们给的眼睛。”

王图雅低头看自己的手,然后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脸,摸向眼睛。

指尖触到的不是眼球。

是光滑的、冰冷的、略微凸起的表面。

她张开嘴,但尖叫被堵在喉咙里,只变成一声无声的喘息。

洞穴深处,那低沉的心跳声加快了节奏。墙壁上的脉动光辉也随之增强,将整个空间染上一层病态的暗红。

而那些被丢弃在这里的人们,开始一个个转过头,用他们漆黑的、非人的“眼睛”,准确地“看向”她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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