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图雅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老木门时,屋檐下的风铃发出破碎的声响。
她本该在三小时前就抵达的——如果不是导航执意将她引向那条早已废弃多年的山间土路。手机的信号在三十分钟前彻底消失,车轮陷进淤泥时,她甚至以为自己会在这片童年最熟悉的土地上永远迷失方向。
最终,她不得不弃车步行。两公里泥泞的山路,高跟鞋变成了泥块,昂贵的西装套裙下摆沾满暗绿色的苔藓和湿土。当她终于看见老宅灰瓦屋顶上那棵歪脖子枣树时,天色已经像浸了墨汁的宣纸,一层层暗下去。
门厅里飘出某种音乐——不是她预想中的哀乐或静默,而是古典乐。具体来说,是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庄重而哀婉的弦乐如水般流淌在傍晚的空气中。
这不合理。
王图雅站在门槛外,泥水从裙角滴落,在石阶上印出深色痕迹。她手机里存着父亲的短信,白纸黑字,三天前发的:“爷爷今晨安详离世,速归。”
她回来了,带着一身狼狈和一颗准备哀悼的心。可是现在,音乐?灯光?还有从半掩门缝里溢出的、暖黄色的光线?
“图雅吗?进来吧,门没锁。”
那声音让她全身僵住。
苍老,但异常清晰,带着某种她记忆中从未有过的韵律感——不是爷爷平时那种含糊的、带着浓重乡音的说话方式。这个声音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每个字都落在准确的音高上,像极了大学里那位教西方文学史的老教授。
她推开了门。
客厅的陈设与她记忆中的别无二致:褪色的藤椅,雕花的木桌,墙上挂着的老式摆钟。唯一不同的是,爷爷正坐在那张他常坐的摇椅上——但坐姿笔直得反常。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开衫,膝上摊开一本厚重的精装书。王图雅瞥见书名烫金字样:《古典音乐鉴赏大全》。
“爷爷?”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老人抬起头。是他,皱纹的走向,稀疏的白发,下巴上那颗痣的位置。但又哪里不对劲。他的眼神——太明亮了,像是有一对年轻的眼睛嵌在那张苍老的面容后。
“你迟到了,图雅。”他说,语气温和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而且浑身是泥。为什么不‘干净地’回来呢?”
他用了“干净”这个词,发音刻意,仿佛在暗示某种双关。
“我爸爸说您”王图雅语无伦次,脚下移动时,泥块从鞋底脱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爷爷的眉头微微皱起,不是不满,而是一种学术性的审视。“泥,”他说,“总是不请自来。就像记忆。就像死亡。”
他合上书,站起身。动作流畅得不像八十六岁的老人。“你一定很困惑。先换身衣服吧,你小时候的衣服还在阁楼的老箱子里。然后我们谈谈。”
“可是您您不是”王图雅说不出口那两个字。眼前的人如此鲜活,甚至比她去年春节回来时见到的更有生命力。那时爷爷已经卧床半月,神志时清时糊。
“死亡是一个复杂的概念。”爷爷走向那张老旧的桃木书架,手指拂过一排排书脊,“在某些文化中,它被视为过渡而非终点。巴赫理解这一点,他的音乐里充满了对彼岸的暗示。”
他突然转身,目光锐利地刺向她:“你试过了,对吗?”
王图雅的心跳漏了一拍:“试过什么?”
“在路上。当你意识到自己迷路,车子陷进泥里,手机失去信号的时候。”爷爷走近一步,客厅的灯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阴影,“你试图用那些小伎俩。隐身?还是飞行?我感觉到能量波动了,虽然很微弱,很笨拙。”
空气骤然变冷。王图雅后退,脚跟撞到门槛。“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你当然明白。”爷爷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智慧——或者说,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家族的血脉总会在某些时刻觉醒,通常在面临巨大压力或生命危险时。你的方式很稚嫩。试图用意志力让自己消失?用念力托起身体?像漫画里的角色?”
他摇着头,像是教授在点评一篇不及格的学生论文:“泥是最好的教训。你无法通过逃避或超越来脱离泥泞,你必须穿过它。泥土记得一切,图雅。它记得每一个踩过它的脚印,记得每一次埋葬,记得血液和骨头的滋味。”
王图雅的呼吸变得急促。这不对。这不可能是她的爷爷。爷爷是个普通的乡村老人,一辈子没出过几次县城,不会谈论巴赫,不会用“能量波动”,更不会知道
知道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从她十二岁起,那些偶尔闪现的“不对劲”。物体偶尔会随她的注视轻微移动;有时她能“听到”别人没说出口的话;最清晰的一次,是高中时被篮球击中头部后,有那么几秒钟,她觉得自己是透明的——不是视觉上的,而是存在意义上的。
她从未告诉任何人。将这些归咎于青春期幻想或轻微脑震荡。
“您是谁?”她终于问出来,声音干涩。
爷爷——或者说,占据爷爷身体的东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真实的疲惫:“我是你爷爷,也不完全是。这是个复杂的情况,图雅。死亡确实是发生了,但某些通道,仍然敞开着。某些契约,仍然有效。”
他走向窗边,望向完全暗下来的院子:“你父亲以为我死了,某种意义上他是对的。心跳停止了八分钟。但有些东西回来了,借着那八分钟的间隙。带着知识,带着记忆,也带着未完成的事务。”
窗外突然响起某种声音——不是风声,不是虫鸣,而是低语。若有若无,像是许多人同时在远处喃喃自语,用的是一种王图雅从未听过却莫名感到熟悉的语言。
“它们在提醒我时间不多了。”爷爷转身,他的眼睛在昏黄灯光下似乎闪过一瞬间的异色——不是反光,而是从内部发出的、暗金色的微光,“而你的到来,也许不是巧合。血缘是最强的灵界点,能固定灵魂,也能召唤别的东西。”
他伸手指向楼梯:“去换衣服吧。然后,如果你准备好了,我会解释部分真相。但记住——”他的声音突然压低,变得像砂纸摩擦石头,“不要试图再用那些小把戏。在这座房子里,在夜晚完全降临后,不完整的隐身只会让你对某些存在更加可见。不熟练的飞行可能会让你落进它们的世界,而不是我们的。”
王图雅几乎是逃上楼梯的。木台阶在她脚下发出呻吟,像是活的。
阁楼比她记忆中更拥挤,更暗。灰尘在唯一一扇小窗透进的微弱天光中飞舞。她找到那个老樟木箱,打开时霉味扑面而来。箱底确实叠放着她儿时的衣物,整齐得诡异——像是有人最近整理过。
她换上一件旧棉布裙时,手指触到箱底一块硬物。掀开最后一层衣物,她看到了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以及放在上面的、一个小小的泥人偶。
人偶粗糙得像是孩童的捏制品,但面部特征被刻意模糊了,只有两个深深的孔洞代表眼睛。更奇怪的是,人偶表面不是干燥的,而是微微湿润,像是刚刚从河边挖出的新泥。
笔记本的扉页上,是她爷爷的笔迹,但写的是她看不懂的文字——扭曲的符号,像是某种混合了象形文字和几何图案的密码。只有最后一行是用中文写的,墨迹新鲜得像是昨天才写下的:
“当泥变干时,通道将关闭。当音乐停止时,守护将失效。图雅,别相信你看到的全部。”
楼下,巴赫的音乐突然停止了。
寂静如实体般涌上楼梯,沉重得令人窒息。
紧接着,唱针被重新放置的声音,然后是新的旋律响起——不是巴赫,不是任何她认得的古典乐。这是更古老的曲调,单簧管呜咽般的声音,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像是用指甲刮擦某种皮革的节奏。
王图雅抓起泥人偶和笔记本,冲向楼梯口。
从二楼走廊的窗户,她可以看到前院。她的车还陷在远处的泥里,但在车旁,在完全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不是人影。
是某种更低矮的、四肢着地的东西,轮廓在阴影中不断变化。它绕着她的车转圈,偶尔停下来,将不是脸的脸贴在车窗上,向内窥视。
然后,像是感知到她的目光,它突然转向房子,转向她所在的窗口。
王图雅猛地后退,背部撞在墙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锤击。
楼下的音乐还在继续,那诡异的旋律现在混入了爷爷的哼唱声——用的是同一种未知的语言,低沉而充满仪式感。
她低头看手中的泥人偶,发现那两个代表眼睛的孔洞里,似乎有微光一闪而过,像是遥远的星星,或是深水中睁开的眼睛。
院里的东西开始朝房子走来,步伐缓慢而拖沓,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湿润的痕迹。
而王图雅终于明白:她回到的故乡,已不再是记忆中的那个地方。死亡在这里不是终点,而是某种开始。而她血液中那些她一直否认的“不对劲”,也许是唯一能让她活过今夜的东西。
问题是,如何使用它们?
上一次尝试让她深陷泥泞。
下一次尝试,可能会让她陷入更深的、无法逃脱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