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渊的询问,老者脸上的神情,却出现了茫然。
那并非伪装,而是真切的恍惚。
他目光越过渊,声音在龙凰岛的上空回响。
“老夫……代表哪一族?”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是自问,又是咀嚼着这个早已被岁月磨平了意义的问题。
半晌,他才缓缓摇头,看向渊:“老夫不代表龙,亦不代表凰。若硬要说……或许,只是这两族……最后的约定。”
“老夫是谁,从何而来,为何能在此……”他顿了顿,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记不清了,或许本就不重要。老夫只知,自醒来,便在这岛上。守在这里,看着这些荒骨,看着这漫天黄沙,等着那可能永远不会再响起的脚步声。”
“宿命?”他笑了笑,接着道。
“若这便是宿命,那老夫的宿命,便是守着这座岛,守着这片埋骨地,守着这份约定,直到……连这道影子也彻底被时光磨灭,或者……”
他的目光落在渊眉心的龙凰印上,声音几不可闻:“……等到该来的人。”
这个回答,依旧模棱两可,充满了不确定与自我怀疑,甚至有些语焉不详。
他没有给出明确的身份,没有解释自己存在的形式,只是强调了职责与近乎永恒的孤寂。
但这反而比一个确切的答案,更让人感到悲凉与诡异。
渊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能感觉到,老者似乎并未完全说谎,但也绝对没有说出全部真相。
这是种“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或者“知其所以然却不愿明言”的状态。
他对这个回答显然不满意,正欲再追问细节。
然而,就在他开口的刹那。
一直静立不动的老者,毫无征兆的动了!
他没有袭击渊,甚至没有看渊一眼。
他只是抬起了那只拐杖,然后,将拐杖向着脚下布满裂纹的岩层,轻轻一顿。
咚。
一声轻响,并不宏大,却仿佛直接敲击在整座龙凰岛的“心脏”之上。
刹那间!
以老者拐杖落点为中心,一圈涟漪扩散开来,扫过脚下的岩层,扫过无边的骨,扫过昏黄天空,扫过岛上每一粒黄沙!
下一刻,只见整座倒悬于深海之中的龙凰岛,发出了轰鸣!
岛屿边缘,那原本清晰可见,与外面清澈海水相接的边界,骤然变得扭曲。
随即,一层层古老符文,凭空浮现,层层叠叠,将龙凰岛覆盖,犹如结界。
结界之上,有龙影游走,有凰影翱翔,更有无数玄奥符文明灭闪烁,散发出隔绝内外的无上伟力!
整个龙凰岛,从外面看或许依旧,但从内部感知,已然被一层古老禁制,彻底封住了!
这不仅仅是空间上的封锁,渊能感觉到,连时间流逝的韵律,似乎都在这禁制笼罩下,变得粘稠起来,与外界的联系被彻底斩断。
“前辈……这是何意?!”渊大惊失色,身形瞬间后退数丈。
他盯着那依旧拄杖而立的老者,声音带着惊怒。
他万万没想到,这老者说动手就动手,而且一出手便是封锁整座岛屿的惊天手段!
老者转过身,面对着惊怒交加的渊,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眸,倒映着渊的身影,以及他眉心上那龙凰法印。
“老夫知道,你是‘渊’。”老者开口,声音平稳。
“能登临仙榜之巅,能从荒海死寂中生还,能走到此处,你的毅力,乃至气运,皆属上乘。”
“若论杀伐果决,临机应变,同辈之中,恐难有出你右者。”
他对渊过往表现的肯定,语气平淡,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听不出太多赞赏,更像是一种评估。
“但是……”老者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严肃。
“无论你是‘渊’,还是别的什么人,无论你与‘共主’有无关联……龙凰岛的秘密,两族消亡的过往,这份被时光掩埋的沉重因果……不可被带离此地。”
他枯瘦的手指,轻点渊眉心的印记:“你踏足了此地,知晓了不该知晓的,见到了不该见到的,更身负这象征‘可能’的印记。那么,你便只有一个选择。”
老者的目光,如同枷锁:“留在这里。与老夫一起,守着这座岛,守着这些荒骨,守着那个或许永远不会实现的诺言。”
“直到你的寿元耗尽,神魂消散,直到你的身躯也化为这黄沙下新的枯骨,成为这无边守望的一部分。”
他的话语平静,却令人绝望,那无异于永恒的囚禁,在无声中消亡。
与这片土地,与这些早已死去的骸骨为伴,最终自己也成为其中之一,无人知晓,无人记得。
这不是简单的困守,而是彻底的“困杀”,用无尽的时光与孤寂,将一个人从内到外,慢慢磨灭。
渊的心,瞬间沉到了下去,寒意夹杂着被愚弄的愤怒,自心底升腾而起。
就因为自己知道了这些陈年旧事,见到了这片埋骨地,就要被永远囚禁于此?这是什么道理?!
“哼!”渊冷哼一声,周身气息勃发,尽管知道与这深不可测的老者差距极大,但他绝不甘心就此被困死在此地。
“前辈好生霸道!晚辈无意窥探贵地秘密,来此只为寻龙骨续命!若前辈不愿,晚辈自当离去,绝不外传今日所见所闻!”
“前辈若要强行动手留下晚辈……”他眼神锐利,体内本源微微发热,眉心龙凰法印也随之明灭不定。
“晚辈虽自知不敌,却也未必没有一搏之力!况且,晚辈纵然非前辈口中‘共主’。”
“但此法乃晚辈之物,与两族因果相连,前辈莫非真要在此地将我镇杀,不怕彻底断了那‘共主’归来的念想?”
他在赌,赌这老者对“龙凰法”和那“共主”的执念,赌对方不会真的对自己下杀手,至少不会立刻下杀手。
出乎意料的是,面对渊隐含威胁与试探的话,老者并未动怒,反而再次浮现出平淡微笑。
他轻摇了摇头,拄着拐杖,微微侧身,让开了道路。
他甚至做了“请”的手势,语气轻松:
“你若执意要走……”
“那便走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