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老者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渊眉心那枚龙凰法印上。
他声音中,带着尘埃落定的释然:“在老夫这副枯朽之躯,又化作一抔黄沙之前……总算是等到了。”
这话语平静,却像重锤,敲在渊的心上。
“等到了?等到了谁?难道这老者,是将自己当成了那“共主”?
“前辈误会了!”渊几乎是脱口而出,眉宇间满是急切的澄清。
“这龙凰印记,确非晚辈有意为之,更非传承所得!实乃当年误打误撞,弄出了这东西来!”
“晚辈修为低微,年岁尚浅,与前辈口中那位平息两族大战,被奉为共主的存在,是云泥之别,岂敢相提并论?”
“前辈定是认错了人!”
渊心中甚至腹诽,他怕不是在这死寂之地待得太久,神魂都有些不清醒。
又或是思念那“共主”成疾,见到个身怀龙凰法印记的,便不管不顾,认作正主。
无论如何,这“共主”的名头,他不敢沾惹,天知道背负着两族消亡的因果和那“归来”的承诺,会有何等恐怖。
然而,老者闻言,却并未露出丝毫意外或失望神色,反而面容上,浮现出了玄奥笑意。
他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拐杖:“误会?老夫何时说过……你是‘他’了?”
渊一怔。
老者继续道,那不是在回答渊,而是在阐述至理:“此刻站在老夫面前的你,是此刻的‘你’。”
“而老夫口中那位存在,是存在于过去某个‘此刻’的‘他’。”
“就像流淌的河水,上一刻的河水,与下一刻的河水,皆是河水,却已非同一。你非他,正如昨日的你,非今日的你。”
“时空长河滚滚向前,每一滴水,皆独一无二,却又同属一脉。”
渊听得眉头紧锁,心中愈发困惑。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似乎在否定,又似乎在肯定某种更深层的联系。
不等他细想,老者话锋一转:“此刻的你不是,并不代表……下一刻的你不是,亦不代表,未来的某个‘你’,不会走上那条路,不会承担起那份……果。”
他扬嘴角,笑容意味深长:“你身负龙凰法,此乃不争之实。此法印记与你神魂相融,与你道途相系。冥冥之中,自有牵引。”
“若非注定你要来此,要面对这一切,你又如何能穿过荒海死寂,如何能触发岛上禁制,如何能……站在老夫面前,站在这片龙凰埋骨之地?”
老者顿了顿,看着渊眼中愈发浓郁的疑惑,反问:“你自己说,你来此……是为了什么?”
渊被老者一番玄之又玄的话绕得迷糊,但听到最后一句询问,还是收敛心神,沉声道:“晚辈来此,是为寻龙骨!”
“此物对晚辈至关重要,关乎……”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完全说出老师封烛的事情,只是强调,“关乎性命道途!”
“哦?龙骨?”老者眉毛动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
他抬起手臂,指向四周那无边无际,在昏黄天光下的骨海,声音平淡:“龙骨么……这里,遍地都是。”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如山如岭的巨骨……每一具,都曾是叱咤风云,翱翔九天的真龙!
如今,却只能沉寂于此……
“你若需要,”老者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渊,语气轻松,“拿走便好。此地枯骨无数,取走几根,甚至几十、百根,于这骨海而言,也不过是沧海一粟,于他们而言……或许,也算是一种解脱?”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甚至是“大方”,却让渊愣住。
拿走便好?
如此容易?
他历经千辛万苦,在荒海中挣扎,又闯过重重迷障,才抵达这传说中的龙凰岛,目的便是为了寻求龙骨。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想过,答案会如此简单——遍地都是,任君自取。
这未免……太过轻易,甚至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
然而,当渊的目光再次落向四周那沉默的骨时,心中升起的并非喜悦。
先前老者的话语,那些关于等待、承诺、消亡与寂灭的叙述,如同挽歌,在他心头回荡。
他能感受到,弥漫在这片天地间的,不仅仅是物质上的荒凉,更是一种铭刻在每一寸土地,每一块残骨之中的悲怆与执念。
这些骨,他们曾是翱翔九天,统御万灵的真龙与真凰!
他们曾站在诸天万界的顶点,尊贵无比。
然而,一场战争,耗尽了他们的荣耀与力量;绵延外患,夺走了他们最后的生机。
他们倒在这里,并非简单死亡,而是在无尽的等待与守望中,耗尽了最后一丝神魂,化为了这不灭的荒骨。
他们或许早已没有了意识,但那等待共主归来的执念,那渴望族群再现辉煌的不甘,却已经融入了他们的骨。
为了自己的道途,就要将他们,如同寻常神材般取走,炼化?
渊能看到,当自己为了己用,以法力炼化这些龙骨时,那些沉寂了万古的悲鸣,是否会化为业火,反噬自身?
那些看似死物的骨深处,是否仍有微弱的,属于某个伟大生灵最后的“注视”?
他沉默了。
望着这片苍凉骨海,他无法迈出那一步,也无法说出那句“好”。
老者在旁边看着他,眼眸中,没有任何催促,也没有嘲讽。
而就在这沉默中,渊忽然抬起头,目光不再迷茫,也不再被周围的悲凉气息所困,而是变得锐利。
那目光射向老者,问出了他心中盘桓已久的疑问。
“前辈,您方才所言,龙凰两族近乎灭绝,浩劫之后,可能幸存者,唯有那一龙一凰,且早已不知所踪,生死难料。”
渊的声音冷静,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那么,敢问前辈——您,又是谁?”
“您若非龙,非凰,又如何能安然处在这,唯有龙凰血脉方可踏足的龙凰岛?”
“又如何能对两族那段湮灭于时光中的秘辛,知晓得如此清楚?”
“您到底是谁,或者说……您,究竟代表了哪一方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