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宜州地界,路便断了。
荒草没过膝盖,枯树像是被雷劈死的鬼,七扭八歪地戳向阴沉的天。
这里听不见鸟叫。
只有风穿过枯枝时,类似咽气的哨音。
宜州城那场万人哭送的震撼,没能在这个死寂的山道上维持太久。
对于黑煞和白煞这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解差,感动是最不值钱的玩意儿。
离城才半日,他们的耐性就磨光了。
“走快点!等着老子抬轿子送你们吗?”
黑煞骂了一句,抬脚踹向林澈的膝弯。
这一脚极重。
林澈身形微侧,卸去了大半力道,却还是踉跄了一步。
身旁的赵霓裳虽然看不见,却凭借着极度敏锐的听觉,瞬间抓住了林澈的手臂,死死扶住。
她那张清丽绝尘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她抓着林澈衣袖的指节,已经发白。
正午日头毒辣,几人早已唇干舌燥。
赵霓裳摸索着解下腰间的水囊,小心翼翼地递到林澈嘴边。
“啪!”
一只脏手横插过来,一把夺过水囊。
黑煞拧开盖子。
但他没喝。
他当着两人的面,将清冽的泉水尽数倒在了那双满是烂泥的靴子上。
水流冲刷着污泥,渗进土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囚犯也配喝水?”
“这水,给爷洗脚都嫌不够热乎。”
一旁的白煞嘿嘿怪笑。
那双三角眼,像是带钩子的蛆,在赵霓裳身上爬来爬去。
这么个极品,居然是个瞎子。
瞎子好啊。
瞎子听话。
“喂,那瞎子。”
白煞踢了一脚路边的枯柴,努了努嘴:“去,把柴火捡回来。要是把爷伺候舒服了,爷赏你男人一口剩饭吃。”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股阴森的寒意:“不然,这一路山高水长,死个把人,就像死条野狗一样简单。”
赵霓裳的身子猛地僵住。
一股从未有过的冰冷气息,从这个柔弱女子的骨子里渗了出来。
那是杀意。
可还没等她动。
一只温暖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林澈挡在了她身前。
他看着白煞,眼神平静得像是一口枯井,不起波澜,却深不见底。
“官爷。”
林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有什么手段,冲我来。别碰她。”
“哟?”
“你个阶下囚,还敢跟老子讲条件?”
“给脸不要脸!”
黑煞更是暴躁,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他猛地抽出腰间那条浸过盐水的牛皮鞭,手臂肌肉暴起,带着呼啸的风声,照着林澈的后背狠狠抽了下去!
这一鞭,足以皮开肉绽!
赵霓裳听到了风声,心跳骤停。
“啪——!!”
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山道上炸开。
没有惨叫。
甚至没有闷哼。
在护心金鳞的保护下。
林澈依旧笔直地站着,像是一颗钉死在地上的钉子,连晃都没晃一下。
反倒是行刑的黑煞,怪叫一声,猛地松开了手。
那条牛皮鞭落在地上。
黑煞捂着自己的右手,整条手臂都在剧烈地抽搐,虎口处崩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鲜血直流。
他惊恐地看着林澈的背影。
刚才那一鞭子,根本不像抽在人身上。
倒像是抽在了一块烧红的铁板上!
巨大的反震力,差点震碎他的腕骨。
“这书生……练过?”
黑煞疼得冷汗直冒,再看林澈时,眼底多了几分忌惮。
林澈没回头。
他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外袍,轻轻拍去灰尘,重新披在赵霓裳身上,将她冰凉的手裹进掌心。
“别怕。”
简单的两个字。
却让赵霓裳原本紧绷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
夜色渐浓。
山里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黑白双煞升起了火堆,烤肉的香气混着酒味飘散开来。
他们自顾自地吃喝,完全把林澈二人当成了空气。
白煞眼珠一转,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发黑的干饼,走到林澈面前,像喂狗一样扔在地上。
“小子,身子骨挺硬啊。爷赏你的,吃吧。”
那饼里,被他掺了足量的巴豆粉。
在这荒郊野岭,要是拉得脱了水,不用他们动手,这书生也得丢半条命。
林澈捡起饼。
放在鼻端轻嗅。
一股极淡的苦杏味,混杂在霉味里。
他没吃。
他将饼放在身侧的石头上,抬起头,目光越过火光,落在正大口撕咬狗肉的两人脸上。
“二位官爷。”
“我看二位印堂黑气缭绕,嘴唇紫绀,这是中毒已深的兆头。”
正喝酒的黑煞动作一顿。
“加上二位脚步虚浮,呼吸短促。”林澈指了指地上的饼,“这荤腥油腻之物,还是少吃为妙。不然毒气攻心,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空气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
“哈哈哈哈哈哈!”
白煞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黑哥你听见没?这穷酸书生还会看相?他说咱们要死了?哈哈哈哈!”
黑煞也是一脸讥讽,吐出一块骨头:“我看你是想吃肉想疯了!敢咒老子?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下酒!”
他们不知道。
在这位继承了药王孙思邈衣钵的神医眼中。
他们身体里的每一处暗疾,每一寸病灶,都清晰得如同掌上观纹。
林澈不再说话。
他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嘲弄。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既然不信。
那便死吧。
夜深了。
火堆渐渐熄灭,只剩下几点暗红的火星。
突然。
几声夜枭的啼叫划破夜空,凄厉得像是婴儿在哭丧。
树梢之上。
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落下。
黑衣,蒙面,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毒光。
七杀楼。
索命的阎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