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熹微。
“嘎吱——”
沉重的牢门被锈蚀的铁轴碾开,那声音划破了宜州城清晨的死寂。
林澈走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青衫依旧沾着干涸的血迹,但他将衣角抚平,仿佛那不是囚衣,而是即将登堂的书生袍。
他本以为,门外是一条空寂的长街,和几个等着押送他的、面目可憎的官差。
可当他踏出大门,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长街之上,并无空寂。
从他脚下的监牢石阶,一路蔓延至远方的城门。
街道两侧,跪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
是宜州城的百姓。
数万人,就这么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无人喧哗,无人言语,甚至无人抬头看他。
死寂的空气里,只有无数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滚出的呜咽。
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些什么。
一个失去一条腿的汉子,手里是两个烤得焦黑的窝头,那是他全家最后的口粮。
一个面容憔悴的妇人,怀里是一双新纳的布鞋,针脚歪扭,却缝得密不透风。
一个光着脚的孩童,小小的手心里,紧紧攥着几颗不知从哪棵野树上摘下的、干瘪的果子。
他们捧着自己在这座废墟里最珍贵的东西。
林澈的胸口骤然一紧,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人群微起骚动。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在旁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挤到最前。
正是被林澈从瘟疫中救下的那位老人。
她走到林澈面前,浑浊的老眼淌下泪来,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她只是拼尽全力,将手中一把打了数个补丁的破旧油纸伞,死死塞进林澈手里。
“恩……恩公……”
老妇人喉咙里终于挤出两个沙哑的音节,随即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恩公,幽州……冷啊……带上它,遮遮雪……”
压抑的寂静轰然破碎。
整条长街,数万百姓,在此刻同时放声大哭。
哭声汇成洪流,直冲云霄,让天边的晨光都为之黯然。
“林大人!俺家的干粮,您带上!”
“林大人!这鞋不值钱,您路上穿着暖脚!”
“林大人——”
百姓们哭喊着,挣扎着想上前,却又畏惧着官差的威严,不敢靠近。
押送的太监王振立于一旁,他脸上那份来自京城的傲慢,早已被眼前这从未见过的景象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只剩下满心的震撼与荒谬。
他张了张嘴,想要呵斥,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这浩瀚的悲鸣中,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
混乱中,一道身影从人群后方静静走出。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
她双目紧闭,面色微白,脊背却挺得笔直。
是赵霓裳。
她摸索着走到林澈身侧,伸出手,无比准确,又无比坚定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没有言语。
这一个动作,便胜过千言万语。
“你这妇人,做什么去!”
一个新来的解差见她是个瞎子,便想当然地伸手去推,“押送重犯,闲杂人等滚开!”
这解差是京城来的老油条,名叫黑煞,一脸横肉,手上见过血。
他身旁的同伴白煞则是个瘦高个,眼神阴鸷。
赵霓裳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畏惧。
她只是将头,微微转向那两个解差的方向。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周遭的哭声都为之一静。
“按律,流放之刑,家眷可随行。”
“我是他的妻。”
“二位官爷的规矩,比大周的律法还大么?”
黑煞和白煞瞬间僵住。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盲女,粗布麻衣也掩不住那份仿佛不属于人间的清雅绝尘。
他们想不通。
这样一个神仙般的人物,为何要心甘情愿,跟着一个前途尽毁的囚犯,去那妖魔横行的幽州绝地?
疯了。
这世道,真是疯了!
林澈低头,看着那只紧挽着自己的手,感受着那份不容置疑的温暖与力量。
他没有再劝。
此生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队伍,开始缓缓向前。
当他们行至长街中央,更让天地动容的一幕发生了。
最前排的百姓,自发地,举起了手中的油纸伞。
没有伞的,便举起了浆洗得单薄的衣衫。
再后面的,举起了门板上的布帘,甚至是随手抓起的一片芭蕉叶。
一把。
十把。
百把。
千把,万把……
数万百姓举起的万千杂物,在林澈与赵霓裳的头顶,汇聚成了一条长达十里的“万民盖”!
这简陋到可笑,却又壮观到神圣的“华盖”,为他们二人遮住了天光,也隔绝了官差鄙夷的目光。
队伍行至城门口。
林澈停步。
他缓缓转身,看着身后那条望不到尽头的“万民盖”,看着那一张张泪水纵横的脸。
他没有说谢,也没有说保重。
他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对着身后跪倒的数万百姓,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诸位乡亲,回去吧。”
“林澈不死。”
“必有点灯之日。”
话音落。
他毅然转身,挽着赵霓裳,一步踏出宜州城门。
城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将那漫天哭声,隔绝在内。
城外,是通往幽州的,三千里荒芜。
云端之上,秩序神殿。
普法天尊端坐法台,玄光镜中映出的“万民盖”,在他古井无波的眼眸里,未曾留下一丝痕迹。
他身旁的哪吒与雷震子看得双目通红,拳头紧握。
唯有他,依旧面沉如水。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普法天尊没有冷笑,甚至没有变化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吐出八个字。
凡人的情感,在他眼中,不过是脆弱的泡影。
他随手一挥,玄光镜的画面便散作云烟。
他要看的,不是这一时的感动。
而是当这对鸳鸯到了那妖魔遍地、人性泯灭的幽州,在真正的绝望面前,这份“情深”,如何被撕碎,这份“良善”,如何滋生出最真实的恶。
那才是他期待的,人性的本来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