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鳝青立于布谷道场偏殿的角落,脊背佝偻得如同被狂风压弯的枯木,每一根脊椎骨都仿佛在承受着无形的重压,微微颤抖,连带着他那件布满破洞的邪修长袍,都跟着簌簌晃动。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地面的青砖上——那是陈家祖辈在百年前亲手铺设的青石板,每一块都经过地脉灵气的浸润,表面虽因常年踩踏磨得光滑,却依旧透着“守脉护土”的厚重气息。
此刻这气息如同细密的针,顺着他的脚踝向上蔓延,刺得他浑身发麻,连抬头看一眼床榻的勇气都没有。
床榻方向传来黎杏花微弱的呼吸声,那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细碎的颤抖,却像重锤般反复敲打在汪鳝青的心上。
青色的被褥上,淡紫色的血迹如同雪地上绽开的伤痕,晕开不规则的形状——他认得这血迹,那是“纯阴体质”修士动用“玉石俱焚”秘术时,灵力精血受损才会咳出的印记。
汪鳝青眼角的余光飞快瞥过那抹紫色,身体猛地一僵,藏在袖中的手瞬间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的细小血珠被他悄悄蹭在衣袍内侧,不敢留下痕迹。
他并非因愧疚而颤抖,而是源于深入骨髓的恐惧——那抹血迹背后,是黎杏花宁死不屈的正道意志,是他穷尽一生修炼邪术也无法抗衡的力量。
一旁的汪氏族人失神伫立,是汪鳝青的侄子汪小五。
这孩子今年刚满十四岁,自幼跟着汪鳝青修炼基础灵力术法,却因心性纯良,始终拒绝学习任何邪术。
此刻他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布料被揉得皱巴巴的,脸上满是茫然与无措,眼神如同受惊的小鹿,躲闪着不敢看床榻,也不敢看汪鳝青。
家族出了邪修的消息,昨夜已在忧乐沟传开,今早他去灵植店买种子时,掌柜的看他的眼神都带着鄙夷,连往日交好的伙伴都躲着他走。
这让他对“修士”二字产生了深深的动摇:难道修炼之路,真的有正邪之分?自己坚守的“不伤人、不害命”,在强大的力量面前,真的有意义吗?
自始至终,汪鳝青未曾回头。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月龙周身散发的正道威严,那股力量并非来自灵力层面的压迫,而是源于陈家世代传承的“守脉”使命感——如同巍峨青山般沉稳厚重,站在那里便自带“万邪不侵”的气场;又如同深海巨浪般震慑人心,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冷的恐惧,仿佛吸入的不是清晨的空气,而是能冻结灵魂的幽冥寒气。
他甚至能闻到月龙身上淡淡的“护脉草”香气,那是常年与灵植、地脉打交道才有的味道,纯净得让他的邪修气息本能地排斥。
“月龙先生,求您开恩,放我离开吧。”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被砂纸反复打磨的朽木,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每一个字都像是要耗尽他残存的力气。
为了让语气更显卑微,他刻意压低了声调,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伪装的颤抖,连肩膀都垮得更低,试图营造出“彻底臣服”的假象。
“此后我必收敛心性,闭门思过,再不过问族中纷争,更不会再与布谷道场为敌。我……我愿意将家中珍藏的‘灵脉砂’悉数奉上——那是我十年前在黑风山,从一个重伤的邪修手中夺来的宝贝,足足有半斤重,能缓慢滋养修士丹田,还能提升灵植的成活率,在忧乐沟算得上稀有之物。只求您念在我已无威胁的份上,给我一条改过自新的生路。”
他刻意加重“半斤重”“提升灵植成活率”等字眼,眼神偷偷向上瞟了一眼,想从月龙脸上看到心动的表情。
在他看来,世间万物皆可交易,修士的底线也能被宝物击穿——当年他就是用一小块“灵脉砂”,从一个老农手中换来了珍贵的“腐骨花”种子,开启了修炼邪术的道路。
可话音刚落,便感受到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背上,那目光如同出鞘的“护脉剑”,带着穿透一切伪装的锐利,仿佛要将他藏在卑微面具下的贪婪与侥幸,连同他那点可怜的邪修根基,一起彻底剖开。
此刻,月龙与月平的意识通过“意力”构建的无形通道快速交汇,两人的想法如同流水般交融,还伴随着清晰的画面浮现,未有半分泄露在外,却字字带着对邪修行径的不齿与鄙夷:
“他倒会算计,想用区区半斤‘灵脉砂’抵消过往罪孽?”月平的意识带着一丝冷意,两人的脑海中同时浮现出三年前的画面——汪鳝青以“传授高阶术法”为诱饵,将张屠户十六岁的女儿张小花骗到黑风山的山洞。
山洞里堆满了腐烂的灵植,空气中弥漫着腥臭味,他用“腐骨咒”将小花束缚在石壁上,看着女孩惊恐的眼泪,面无表情地用邪术抽取她的“纯阴精血”,最后将剩下的躯体扔进山涧,连尸骨都未曾留下。
那瓶用小花精血制成的“血丹”,让他的“猫命术”直接突破到第二重,可他却连一丝愧疚都没有,还在酒后跟其他邪修炫耀“纯阴精血就是好用”。
画面接着切换到去年的场景——汪鳝青觊觎黎杏花的“纯阴体质”,连续半个月在布谷道场外围释放“腐水邪雾”。
那些邪雾顺着门缝、窗缝渗入道场,导致黎杏花种植的“清心草”大面积枯萎,甚至让她在修炼时灵力紊乱,险些走火入魔。
月平当时用“意力”追踪到邪雾来源,本想当场揭穿,却被月龙拦下——那时汪鳝青的邪术尚未完全暴露,贸然出手恐会打草惊蛇,反而让他逃脱。
“还有前几日,他为了夺取‘护脉阵’的阵眼,竟在道场西侧引爆自身邪力。”月平的意识带着愤怒,画面中,道场西侧的“护脉竹”半数枯萎,竹叶片片发黄,地面裂开细小的缝隙,地脉灵气如同漏气的气球般向外逸散。
当时月龙用了整整三个时辰,才用“护脉灵液”勉强稳住地脉,可那些被邪力污染的“护脉竹”,却再也无法恢复生机,只能连根拔除烧毁。
“这些罪行,岂是一捧‘灵脉砂’能弥补的?张小花的命、黎姑娘的伤、道场的地脉……哪一样是‘灵脉砂’能换回来的?”
月龙的意识则更为沉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如同磐石般不可动摇:“陈家守护忧乐沟百年,从先祖陈守义在灵脉山击退三十波邪修,硬生生守住了忧乐沟的灵脉源头;到父亲陈远山三十年如一日,每天清晨都去地脉碑前注入灵力,修复因岁月侵蚀出现的裂痕;再到我们兄弟俩,从小跟着父亲学习‘护脉术’,背诵‘守脉家训’——我们守护的从来不是宝物,而是这片土地的安宁,是百姓的生计,是修士的正道本心。”
他的意识中浮现出小时候的画面:父亲牵着他的手,在“护脉竹”林里散步,指着每一棵竹子说:“这棵是你祖父种下的,那棵是你曾祖父种下的,陈家的人在,这些竹子就在;竹子在,地脉就在;地脉在,忧乐沟的百姓就在。”那时他还不懂这句话的深意,如今站在月龙的位置,才明白“守护”二字的重量。
“汪鳝青伤害的不仅是黎姑娘,更是忧乐沟修士的信任,是地脉灵气的平衡。他嘴上说‘改过自新’,心里想的恐怕是拿到自由后,再找机会修炼邪术报复。今日若放他离开,便是对张小花、王氏、赵丫丫等枉死者的亵渎,是对正道的背叛,我们陈家百年声誉,不能毁在他手中。”
意识交流不过瞬息,月龙已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看似寻常,脚掌落在青石板上,却发出如同磐石落地的沉闷声响,震得偏殿梁上的灰尘簌簌掉落。
他周身的正道威严愈发浓烈,衣袍无风自动,领口、袖口绣着的“守脉纹”泛着淡淡的金光——那是陈家传承的“守脉印”在共鸣,是血脉中流淌的守护意志在觉醒,每一道纹路都如同活过来般,缓缓流动。
月龙虽未满十六岁,眉眼间尚带着少年的青涩,下巴上甚至还没长出胡须,可此刻站在那里,却如同陈家历代传人附体。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坚定如铁,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威严。
他看着汪鳝青的背影,心中没有半分怜悯——这些年他见过太多邪修的示弱,表面上痛哭流涕、忏悔认错,暗地里却从未放弃作恶。
若今日心软,明日遭殃的,便是更多像张小花、黎杏花这样的无辜之人。
汪鳝青的头颅垂得更低,连肩膀都开始剧烈颤抖,牙齿咬得嘴唇发白,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往日的嚣张跋扈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怯懦。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仗着“灵师”初期的修为,在忧乐沟横行霸道:老农会会长王伯劝阻他不要滥伐灵植园的“护脉草”,他竟当场出手,用邪力打伤王伯的胳膊,还放言“忧乐沟的灵植,我说了算,你个老东西少管闲事”;灵植店的李掌柜不愿卖给他“尸叶草”,他便深夜放火烧了李掌柜的仓库,让李掌柜一家一夜之间一无所有。
那时他以为,力量就是一切,只要足够强大,就能为所欲为。
可此刻在月龙的正道威严面前,他却如同蝼蚁面对巨树,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只能任由恐惧像藤蔓般缠绕住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你以为,犯下过错后,仅凭一句‘不再过问’,便能一走了之?”月龙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如同惊雷般在偏殿中炸响,震得窗棂都微微颤动,落在汪鳝青头上、肩上的灰尘,他连抬手拂去的勇气都没有。
“陈家虽不再执掌老农会事务,府院也从忧乐沟中心迁到了道场边缘,却从未远离这片土地。”月龙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青铜钟上,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你可知,你引爆邪力破坏的‘护脉竹’,是陈家祖辈在百年前种下的,每一棵都通过根系连接着地脉,能净化空气中的邪煞,守护着青溪镇的水源不被污染?去年青溪镇闹邪毒,就是靠这些‘护脉竹’过滤的灵泉水,才救治了上百位村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床榻上的黎杏花身上,语气中多了几分怜惜:“你伤害的黎姑娘,是守护灵植园的修士。她种的‘清心草’,每年能制成上百颗‘清心丹’,救治那些被邪毒所伤的村民;她培育的‘护脉草’,免费分发给忧乐沟的农户,帮助大家抵抗地脉波动带来的灾害。你为了修炼邪术,毁掉的不仅是一个人、一片竹,更是这片土地的生机,是无数人赖以生存的希望——这份责任,你避不开,也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