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要——求——”
校尉面无表情,开始缓缓拉动皮索。五颗铁蒺藜的重量渐渐施加在头颅五个点上。
囚犯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被扼住般的怪响,他的眼球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翻动,布满血丝,面部血管贲张成恐怖的紫红色,仿佛下一刻就要爆开。
“呃——”一个身材高瘦的举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双眼一翻,直接仰面晕倒在地,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其他举子更是挤作一团,仿佛那样能获得一丝安全感。
有人死死咬住自己的拳头,直至咬出血痕;有人则泪流满面,低声啜泣着“娘————”。
校尉拿起那件菊花状的扭耳夹,走向第三个囚犯。那囚犯惊恐地拼命摇头,试图躲避。
“不!不要!我说!我什么都说!!”
校尉充耳不闻,铁钳般的左手捏住他的下腭,右手将铁夹精准地扣在他的左耳上。
“咔嚓!”
一声脆响,伴随着囚犯撕心裂肺的惨嚎,那半只耳朵竟被硬生生拧下,象一片破布般掉在地上,微微弹动了一下。
“啊啊啊”
一个胆小的举子发出了比囚犯更凄厉的尖叫,他双手抱头,蜷缩在地上,语无伦次地哭喊。
“求求你们放过我,给我一个痛快!杀了我吧!”
骚臭味再次加剧,好几个举子的袍子下摆都湿透了往下滴着不知名的液体。
最后,唐巍亲自走到了那张放着桑皮纸和水盆的条案前。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一众精神已近崩溃的举子,最终落在了面如死灰的李峰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动作演示。
一张浸湿的桑皮纸,被校尉平整地、温柔地复盖在一名囚犯脸上。
那囚犯的呼吸骤然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纸面清淅地凹显出他口鼻挣扎的轮廓。
第二张盖上,起伏变得微弱,喉咙里发出“咕咕”的、溺水般的声音。
第三张盖上,囚犯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双脚疯狂地蹬踹地面,但被铁链牢牢锁住。
当加到第四张时,那人眼见着就要窒息而亡,关键时刻校尉走过去戳破了一个洞,那人这才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在场的举子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吓破了胆。
“好了,接下来让校尉们给大家演奏一曲。”
他没有立刻下令用刑,而是象一位鉴赏家般,亲自走上前,用一块丝绒轻轻拂过那并排的、闪着幽光的精钢尖刺。
指尖拨动,钢针微微震颤,发出了一阵低沉、令人后怕的“铮铮”馀音,在死寂的刑房里格外清淅。
这声音,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胆寒。
“此物,名琵琶”。”唐巍的声音平静得象一潭死水,“非金非石,奏的不是丝竹之乐,而是骨肉之音。”
他一个眼神,两名校尉便从水牢中拖出一个奄奄一息的死囚犯,将其上衣粗暴地撕开,露出干瘦、布满旧伤疤痕的胸膛,牢牢绑在行刑架上。
一名身材魁悟、面无表情的掌刑校尉走上前,他并没有拿起任何工具,只是将那双布满老茧、沾着暗红色污迹的大手,悬在了“琵琶”的框架之上。
刑房内,那具闪着幽光的“琵琶”已抵在囚犯裸露的胸膛上。囚犯的身体因极致的恐惧而绷紧,如同上紧的发条。
唐巍静静立在稍远处,双手负后,准备他的演奏。
掌刑校尉的手指,如同最精准的乐师,猛地拨动了第一根“琴弦”!
“啊—
在囚犯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之后,唐巍开口接上他的呐喊,唱道,“五环,你比四环多一环。”
“环”字刚落,校尉的手指再次动作,这一次,是连续刮过两根钢针!钢针更深地剐过肋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啊—”
囚犯凄惨的喊叫声再次萦绕在整个刑房。
唐巍对着举子们继续唱道,“五环,你比六环少一环。”
“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囚犯的惨叫已经变形,身体剧烈地痉孪。
“呃啊”
“五环,众香国里最壮观。”唐巍挠挠额头道,“唱劈叉了。”
观”字他刻意拉长。与此同时,校尉完成了最后一轮、也是最猛烈的一轮”
弹奏”,五指狠狠地从所有钢针上耙过!
囚犯已经叫不出完整的音节,只剩下喉咙里破风箱般的抽气,脑袋歪向一边,瞳孔涣散,唯有身体还在神经质地颤斗。
整个刑房,陷入了死寂。
“这首《五环之歌》,诸位觉得,好听吗?”
一名举子终于承受不住这极致的刺激,双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其他人则象被抽走了魂魄,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他们的肋骨,也刚刚被那“琵琶”“弹奏”了一遍。
“现在我们要说正事了。”唐巍看向校尉道,“把晕过去的弄醒。”
“你们要是现在交代你们的事情,你们可以免受皮肉之苦。”唐巍话锋一转,“要是强硬不说,那明日你们革除功名的旨意一下来————”
“我们可要把今日给你们参观的这些全都给你们上一遍,到时候你们自然也会招的。”
“是不上刑说完作罢,还是等着受尽苦头之后再说,看你们自己的选择了。
“”
“我是很期待你们受尽苦头再说,毕竟我们还没处理过科考的举子呢。”
唐巍顿了顿道,“我数三个数,三个数之后你们的做不做选择都是后者。”
“三。”
”
见这些举子们还有些尤豫不决,唐巍当即道,“一。”
“不是说好的三个数,怎么直接数到一了?”
“零。”
“我说,我全都说。
“我招!我全招!”
李峰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窜起来,涕泪横流地扑到唐巍脚边,疯狂地以头抢地。
“是严世蕃!是赵文华!是他们卖的砚台和笔!求求你!别给我用刑!”
“这是当初的收据。”
他一边嘶吼,一边手忙脚乱地从贴身衣物里掏出一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纸条。
李峰高高举起,如同举起救命的符咒。
他这一声嘶吼,如同点燃了导火索。
“我招!”
“我也招!”
“是我花了五千两——”
一时间,净室内哭喊声、求饶声、招供声响成一片。
所有的体面、所有的侥幸、所有的气节,在这一刻,被北镇抚司的刑具碾磨得粉碎。
只剩下最原始、最卑微的求生欲望。
唐巍微微俯身,从李峰颤斗的手中抽走了那张纸条。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对身后的校尉淡淡吩咐道,“带下去,录口供,画押。”
等到他们全都录口供画押之后,唐巍来到了关押着举子们的牢房。
“知道我现在来做什么吗?”唐巍看向吴东华。
“不知道。”吴东华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着。
“来人,给我装扮装扮。”唐巍道,“我是来兑现赌约的。”
当唐巍戴上假胡子装扮一番之后,吴东华立刻认出了他。
“你————”吴东华诧异道,“你是赵玉田?不对你骗我。”
“你说你叔父是任南京吏部主事、南京光禄寺少卿、右通政、南京光禄寺卿的赵贞吉,你居然骗我?”
“多亏了你,要不然我还发现不了科举舞弊的猫腻。”唐巍道,“怎么会有人直接打赌赌自己进前三甲呢?”
“如此笃定,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科举舞弊啊。”唐巍道,“还要谢谢你给我们北镇抚司送了这么大的一个功劳。”
“诸位,你们之所以暴露跟吴东华与李峰脱不了干系。”
随后唐巍又将李峰毛笔被狗叼走的事情说了出来,然后叫来了看管牢房的校尉。
唐巍叮嘱校尉道,“看着点,别闹出人命来。”
“所以我们得临时改一改赌约了,当然在场的举子们应该很乐意完成赌约。”
唐巍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吴东华和李峰一眼,转身离开了牢房。
牢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举子的目光,先是茫然,随即是困惑,最后,如同被引燃的炭火,一点点烧成了愤怒的火焰。
举子们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蜷缩在角落的吴东华,以及另一侧面如死灰的李峰身上。
不知道是谁先喘了一口粗气,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淅。
一个刚才被吓得尿裤子的胖举子,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吴东华,声音尖利,“你————你他娘的居然是锦衣卫的饵?!”
“还有你!李峰!”另一个瘦高个举子猛地跳了起来,气得浑身发抖。
“你的破毛笔能被狗叼走?你————你他娘的是不是出门没看黄历,还是你天生就是个扫把星?!”
“我就说怎么这么巧!”第三个举子捶胸顿足,几乎要哭出来。
“北镇抚司怎么就盯上咱们了!原来是你们两个蠢货一个在外面招摇,一个在里面败事!”
“揍他们!”
人群中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瞬间点燃了所有的怨气和恐惧!
这群刚才还吓得如同鹑一样的举子们,此刻仿佛被注入了莫名的勇气,嗷嗷叫着扑了上去!
他们早已忘了斯文,忘了体统,只剩下最原始的愤怒。
“让你赌第三甲!入你娘的,让你装!”
三四个人围住吴东华,拳头如同雨点般落下。吴东华抱着头惨叫。
“别打脸!哎呦!我也是被骗的啊!”
有人扯他的头发,有人用脚踹他的屁股,更有一个气愤至极的,抓起地上铺的潮湿发霉的稻草,一股脑地塞进了吴东华的嘴里,让他“呜呜呜”地叫不出声。
门口看戏的两个校尉不禁啧啧道,“谁说读书人都手无缚鸡之力。
“谁说读书人都斯斯文文的?”
“还有你!李峰!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馀的废物!”
另一拨人则找上了李峰。李峰想躲,却被一把拽住袍子,“刺啦”一声,半幅衣袖直接被撕了下来。
有人脱下鞋子底抽他的脸,有人对着他的大腿内侧又掐又拧。
“一个举子气得捡起地上喂水用的破瓦罐,想砸李峰,结果手一滑,瓦罐飞出去。
哇光“哐当”一声,砸在了隔壁牢房的栅栏上,吓得那边的犯人一个激灵。
场面一度极其混乱不堪。
平日里吟诗作对、之乎者也的才子们,此刻打作一团,扯头发、抓脸、掐软肉、吐口水————
哀嚎声、怒骂声、求饶声和扭打声在牢房里回荡。将读书人最后一丝体面也撕扯得粉碎。
过了好一阵子,里面的动静才渐渐小了下去。
只见吴东华顶着一个鸡窝头,眼圈乌青,官袍被撕成了布条,嘴角还挂着几根稻草,趴在地上哼哼。
李峰更惨,鼻血长流,一边脸肿得老高,靴子丢了一只,抱着腿蜷缩在墙角,时不时抽搐一下。
其他举子们也打累了,一个个气喘吁吁地瘫坐在地上,袍子歪斜,冠帽落地,模样比街头的乞丐还要狼狈几分。
另一头,唐巍将举子们的供状交给了指挥使陆炳。
陆炳看完之后,立刻起身前往西苑玉熙宫,他要拿给嘉靖皇帝来定夺。
玉熙宫朝会上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所以这份供词是否要公布,要怎么处理,必须要嘉靖皇帝亲自定夺。
西苑,玉熙宫。
“供词都收集上来了?”嘉靖皇帝背对着陆炳沉声道。
“回陛下,都在这里了。”
吕芳走到陆炳身边接过陆炳双手奉上的那些供词,随后转交到嘉靖皇帝手里0
嘉靖皇帝来到御案前坐下,查看其这些供词。
嘉靖皇帝越翻越快,不一会儿之后就不耐烦的将所有的供词一扔,任由供词随意散落在御案四周。
就在此时,有小太监匆匆来到了听候区来汇报。
“陛下,严阁老求见。”
“严嵩?”嘉靖皇帝眉毛一挑,“他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严阁老没明说,严阁老说有要事要向陛下容禀。”小太监道。
“吕芳,将东西收起来。”嘉靖皇帝看向一侧散落地上的那些供词。
“文孚,你到后面躲一躲。”嘉靖皇帝指了指后面的屏风。
“是!”陆炳立刻走到屏风之后。
ps:八千字完毕,算是把之前请假的两天补上了。这个月尽量多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