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炳识趣的退到屏风后,黄锦给他搬来了一个凳子让他坐下。
毕竟站着很容易发出动静来,坐着相对就更不容易发出动静。
“阁老,您得等一会儿。”外面的小太监立刻出殿来到了内阁首辅严嵩的身边,“主子万岁爷这会儿正忙。”
小太监出去答对严嵩的这会儿功夫,就为里面吕芳整理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口供提供出了时间。
不多会儿,吕芳从玉熙宫里出来亲自迎接内阁首辅严嵩。
“阁老,让严阁老久等了。”吕芳语气中略带歉意。
“不算什么,陛下在忙,做臣子的自然该等着。”
严嵩今日倒比前几日气色好了许多,尽管等了一会儿,面上也没有带着丝毫的焦急之色。
“刚刚陛下正在服用丹药。”吕芳随意找了一个借口,随后引着内阁首辅严嵩进了玉熙宫。
玉熙宫里,此刻已经恢复了鸳鸯。
嘉靖皇帝坐在御座上,右手上拿着一卷宋朝劭雍的《皇极经世》。
“臣严嵩见过陛下。”
“严阁老来了。”嘉靖皇帝合上手里的《皇极经世》,看向严嵩。
他知会一旁的吕芳道,“给严阁老赐座。”
“科举舞弊一事,臣已经查明。”严嵩奉上奏疏,“一切全凭皇上定夺。”
接过奏疏的嘉靖皇帝仔细看完了严嵩给自己的交代,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本就是开卷考试。
但作为皇帝他还是要做做样子,他看完之后递给吕芳,随后看向严嵩开口了。
“严嵩,既然你已经查的如此清楚,这些涉事的官员也不必再审了。”嘉靖皇帝道。
“涉事官员凌迟处死,家产抄没,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入浣衣局。”
“皇上,臣还有一事要向陛下奏禀。”严嵩不等嘉靖皇帝说那些举子们如何处理,立刻抢先发言。
毕竟,官员这边皇帝默许了他开卷考试,可是举子那边保不齐会有人说出来,这是严嵩最担心的。
“还有一事?”嘉靖皇帝眉毛一挑,看向内阁首辅严嵩,示意他说下去。
“鄢懋卿去两淮巡盐已经有些时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严嵩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本奏疏,双手奉上道,“幸得陛下天恩所至,此次鄢懋卿巡盐比预计之数还要多出不少,请陛下过目。”
此话一出,原本还琢磨着举子们事情的嘉靖皇帝直接被钓成了翘嘴。
他立刻接过严嵩手里的奏疏,仔细看起了这次巡盐的具体帐目。
“不错。”嘉靖皇帝微微点头道,“你这个门生做事还是得力的。
“若都是这样的门生,也就不至于闹出科举舞弊这样的丑闻了。”
嘉靖皇帝将奏疏合上,严嵩用馀光看着嘉靖皇帝的反应,心中的那团疑云已经消了大半。
此时,躲在屏风之后的陆炳听到这里也觉得嘉靖皇帝应该会在举子那边对严嵩的罪责轻拿轻放了。
“皇上,不知那些举子皇上作何安排?”严嵩发问道,“如今科举结束,举子们也即将离京————”
严嵩话说了一半,嘉靖皇帝也明白严嵩这话是什么意思。
无非是你看鄢懋卿都把银子给陛下您带来了,我们也把科举舞弊的贪污银两全都交给陛下您了,是不是在举子那边不要让清流们对臣做文章了?
“贡院里的考试一结束,朕就让锦衣卫们在学子们不知情的情况下,悄悄将这些作弊的学子拢到一块去了。”
嘉靖皇帝左侧嘴角微微一动,眼珠微微一动,看透一切的眼神转瞬即逝,他也明白严嵩这是在乞求。
“毕竟,这件事情不光彩。若是直接在贡院抓人,岂非闹得沸沸扬扬。”嘉靖皇帝道,“如今人都被关在北镇抚司的诏狱之中,还没有审讯,暂时先看管起来。”
听到“北镇抚司、暂时看管、还未审讯”几个关键词,严嵩心中便长舒了一口气。
毕竟,这些举子没有落到清流派官员的手里,这样一来一切就还有转寰的馀地。
嘉靖皇帝拿起那本鄢懋卿巡盐的奏疏,在手中掂了掂之后,心中权衡着这巡盐多出来的银两能不能消灾。
“举子们虽说被胆大包天的罪臣蒙蔽,但也是鬼迷心窍,竟然敢视《大明律》,视朝廷威严,视朕如无物。”
“自然是要严惩。”嘉靖皇帝顿了顿道,“朕想着也不必审了,既然是死罪,又有卷子上的印记作证,直接交给刑部拟定罪名,秋后问斩吧。”
严嵩立刻微微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嘉靖皇帝,他的目的是达成了,可嘉靖皇帝也不是没有给他使绊子。
这问题就出在嘉靖皇帝刚才那句话之中的“秋后问斩”四个字。
按理说这样的事情,证据确凿又是大案,理应是不待时,立刻斩首。
“秋后问斩”这个词说的就是三法司复核无误的死刑案件,会被汇总成册,在每年秋季呈报给皇帝。
皇帝用朱笔在死囚名字上画一个勾,这才算最终批准执行。被“勾决”的犯人,在特定的日期由刑部委派官员监斩执行。
但是这样的事情,皇帝完全可以绕过三法司,特事特办,直接让他们执行。
科举舞这样的案子完全符合特事特办的规矩,但是嘉靖皇帝偏偏没有这样做。
这也是严嵩抬眼的原因,嘉靖皇帝又在搞平衡了。
这些举子要秋分那日才能斩首,皇帝可以不去计较严嵩的这些烂事,但难保清流官员们不会拿这些举子来说事。
“皇上————”
严嵩刚想说能不能特事特办,嘉靖皇帝开口打断了严嵩。
“若是这些举子不日草草处斩了事,免不了引起其他举子恐慌。”嘉靖皇帝道,“毕竟,举子们都等着放榜。”
“朕听闻人生有三大喜,是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他乡遇故知。”嘉靖皇帝道,“若是放榜期间有这样的杀戮之事不合适,朕不能不顾及这些举子的感受。”
“你所担心的事情,朕也不是没有尤豫。”嘉靖皇帝拿起放在一旁的那本《
皇极经世》。
“朕最近在研究北宋劭雍的这本《皇极经世》。”嘉靖皇帝翻开书籍道,“是否要立刻处决举子,朕用劭雍的梅花易数占了几次。
“每次的结果都是不宜现在处理。”嘉靖皇帝合上劭雍的《皇极经世》,也让严嵩彻底闭上了嘴。
潜台词很明显,朕亲自占下的卦,你的意思是朕作为天子,得到的卦象不准是吗?
“陛下圣明。”严嵩当即改口道。
“朕了解劭雍这个人,最初可不是因为《皇极经世》与梅花易数,而是一首诗。”
“朕幼年时初读此诗觉得平平无奇,后来看了他的《皇极经世》之后,才觉得玄妙无比。”嘉靖皇帝看向严嵩道,“严阁老,你知道朕说的是哪一首嘛?”
“臣虽拜读过劭雍的诗词,但臣愚钝不知陛下说的是哪一首?”
“朕说的是那一首《山村咏怀》。”嘉靖皇帝看向严嵩道,“严阁老可还记得那首诗是怎么写的?”
“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严嵩慢条斯理的背了出来。
严嵩的心猛地一紧。皇帝绝不会无缘无故谈起一首童谣般的诗,尤其是在刚刚议定科举舞案处置的当口。
他浑浊的老眼低垂着,耳朵却竖得极尖,全身的感官都在捕捉皇帝每一个字的弦外之音。
嘉靖皇帝终于将目光缓缓移到严嵩身上,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穿肺腑的审视。
“严阁老,你是学问大家,不妨品品这首诗。”嘉靖嘴角微动,略带敲打的语气。
“朕近日参详,忽有所得。这一去二三里”,说的可是距离?有些人,有些事,看着不远,实则已经走出很远了,再走下去,怕是就回不了头了。”
严嵩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这是在点他,严党这些年势力膨胀,手伸得太长,已经越过皇帝能容忍的底线了。科举舞弊,正是这“远去”的明证。
“还有这烟村四五家”。”嘉靖不等他回应,继续自顾自说着。
“烟火人间,村落相依。可这四五家”,看似和睦,若有一家失了火,火借风势,会不会殃及池邻,酿成滔天大祸?”
至于亭台六七座”————亭台楼阁,本是风雅之物,根基若不牢,建得太多太高,风雨来时,最先倒塌的,会是哪一座呢?”
严嵩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斗。亭台六七座,喻指他严嵩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皇帝这是在直言不讳地告诉他,你的党羽虽众,但根基早已被我看透,我想动谁,就能动谁。
今日倒塌的是科举舞弊的替罪羊,明日,未必不能是别的“亭台”,甚至是他严嵩这座最大的亭台。
最后,嘉靖皇帝拿起鄢懋卿那本巡盐的奏疏,轻轻放在《皇极经世》之上,目光落在最后一句话上。
“而八九十枝花”,花开繁盛,固然可喜。”嘉靖的语气陡然一转,让人不寒而栗。
“可赏花之人当知,花开必有花落。若是根基坏了,养分尽了,这满枝的繁华,转瞬便是落英缤纷,碾作尘土。严嵩,你说,是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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