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木走出了土地庙。
他未直冲回村,而是沿着山路,绕了个大圈,爬上了一处徒峭的山坡。
此处怪石林立,其间野草长得比人还深。他寻了一块形如卧虎的巨石,伏下身子,从石缝间望出去,整座村庄的景貌,便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那片熟悉的焦黑废墟。昨日还是家,今日已成一片瓦砾。几缕残烟,兀自从焦木下袅袅升起,在风中打着旋。
废墟周遭,围了些村民。他们远远站着,对着那片残骸指指点点。
一个老汉摇头叹道:“作孽,真是作孽!王老头一家,多好的人哪,平日里与人无争,还白捡了一个如花似玉的闺女,怎地昨夜就遭了这等横祸?”
旁边一个妇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昨儿半夜,我当家的回来后,把我死死按在床上,说外头不太平,莫要多管闲事。”
“不太平?还能有什么不太平?”一个汉子嗤了一声,“八成是灶膛里的火星子,引着了柴草。天干物燥,一烧起来,哪里还救得及?”
“胡说!”先前那老汉哼了一声,唾了一口,“王老头那人,我还不晓得?一辈子小心谨慎,睡前必拿水浇了灶膛。这火,来得蹊奇!”
“大爷,话可不能乱说。”另一人劝道,“王二麻子昨晚不也说了,他路过时,火都烧出屋顶了。他倒是想救,可那火势,谁敢近身?这便是天灾,是命数。”
“王二麻子?”老汉双眼一眯,声音更低了,“他半夜三更,路过王老头家作甚?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嘘!小声点,想惹祸上身么?”
众人闻言,皆是面色一变,纷纷散开些许,不敢再议论下去。
陈木伏在石后,目光移动,在人群中飞快搜寻。很快,他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村头那棵大槐树下,站着几条人影。为首的,正是王二麻子。他身旁,还簇拥着昨日在土地庙里那几个闲汉。
他们未去火场那边凑热闹,只远远看着。王二麻子一张麻脸上,没了昨日的狞笑,反倒带着几分焦躁。
他负手而立,眼神闪铄,不时与身旁几人低声交谈,又时不时地,朝着村外通往镇上的大路张望。
那刘三站在一旁,头上还打着绷带,搓着手道:“王哥,这事……不会有甚么纰漏罢?我这右眼皮,从昨晚跳到现在,心里总有些发毛。”
王二麻子身侧一个身材魁悟的壮汉,闻言重重哼了一声:“刘三,瞧你那点出息!火烧得那般干净,连根骨头都寻不出来。一个半大的小娘们,还能从火里飞出去不成?你怕个鸟!”
刘三缩了缩脖子,强辩道:“我不是怕,我……我只是觉得,那小娘们邪门的很。昨日在土地庙,她那腿脚……啧啧……”
另一个矮胖子也凑上来,道:“是啊,王哥。毕竟是三条人命……这要是让官府晓得了……”
“官府?”王二麻子终于开了口,他声音嘶哑,带着一股狠戾,“哪个官府?县太爷远在三十里外,会为两个烧死的老东西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娘们,来咱们这穷村子里查案?再说了,谁看见了?谁敢说出去?”
他的目光扫过几人。
几人顿时禁若寒蝉。
“不管那小娘们是死是活,这几日,你们都给老子把嘴巴闭紧了!”王二麻子厉声道,“少在村里晃荡,也别往火场那边凑。此事过后,谁要是敢漏半点风声……”
刘三几人忙不迭点头哈腰,连声道:“不敢,不敢,我们都听王哥的。”
……
陈木趴在石头后,一动不动,看着太阳慢慢移动到头顶,将他的影子缩到最短,再看着它缓缓向西边落下,将山峦与村庄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他看着村里的狗在巷子里追逐打闹,鸡犬相闻。
他看着一群孩童,嬉笑着从村塾放学回家。一个男孩,跑得快了,摔了一跤,哇哇大哭,他母亲闻声从屋里奔出,将他抱在怀里。
他看着几个妇人,提着木桶,聚在村东头的老井旁,一边打水,一边洗衣,一边说着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水声,棒槌声,说笑声,混杂在一起。
他将整个村子的布局,每一条小路,每一个转角,都深深刻入脑中。
天,终于黑了。
犬吠声稀疏了,人语声消失了。
陈木从石头后面,缓缓站起身。
他已在此处趴了整整一个白日,未进一食,未饮一水。
他需要一把武器。
赤手空拳,即便拼了性命,也未必能伤到王二麻子那伙人分毫。
他要报仇,便要一击必中,要让他们偿还血债。
他想,王二麻子家里一定有,比如厨房里的菜刀。
他朝着那片既熟悉又陌生,既眷恋又憎恨的村庄,一步一步,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