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程楼的学生会局域,此刻活象被捅了的马蜂窝,人来人往,嘈杂鼎沸。
作为总管仕兰中学绝大部分事务的学生自治机构,长久静默后的开学,积压的杂事实在太多。
搬教材的、核对名单的、协调社团场地申请的—各种声音混杂成一片忙碌的交响。
楚子航本想着,趁间隙找负责学籍登记的文书学姐打听一下那个俄罗斯转学生“娜塔”的事情。
他是知道路明非家寄住着那个金发女孩的,偶尔节假日,两家在孔雀邸社区碰见了也会点头致意。
但怎么忽然就—转学来仕兰了?
而且,还不是通过常规的学生会渠道备案,竟是许久不过问具体事务的校长,直接一封推荐信空降下来的,这很不寻常。
更不寻常的是,他记忆里,那女孩和路明非之间,虽然算熟络,但绝不会象今天早上看到的,那种自称“妹妹兼女仆”的、透着古怪亲密的氛围。
感觉藏着不少事情啊——楚子航,很好奇。
但他现在也只能微微皱眉,看着眼前一沓亟待签字的活动经费申请表,听着耳边不断响起的“会长,这个需要您确认一下”的呼唤,完全无暇顾及其他的事情。
“之后再说吧。”他想,重新投入了繁忙的工作中。
也是因为这片局域今天实在太吵太忙,所以深处那间总是空着的音乐教室,刚刚传出的、断断续续的第一次钢琴试音,被完全掩盖了过去。
不过,听众总还是有的。
“你对早上的事怎么看?”路明非望着窗外快被风吹没的树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此时他正双手交叉垫在后脑勺,懒洋洋地靠坐在音乐教室的墙边。
不远处,坐在钢琴前的女孩手指未停,轻盈地在黑白琴键上翻飞,带出一串流畅而零碎的琶音。
随着她的演奏,悠扬的琴声在只有两人的教室里清澈地回荡,又有几缕调皮地钻出半开的窗户,融进午后明艳的天空里。
天空似乎也回礼般,送来阵阵带着凉意的秋风,掀动了半拉的素色窗帘,也轻轻拂起了女孩及膝的裙摆。
“你也会这么说话了啊,柳淼淼同学。”路明非撇撇嘴,感觉世风日下,连公认的文艺安静型美女都开始掌握吐槽技能了。
“是你自己太神经紧张啦,路明非同学~”柳淼淼空出一只手,优雅地掩着嘴轻笑,另一只手依旧稳定地按出几个和弦。
“能不紧张吗?”路明非委屈地哼哼唧唧,下意识揉了揉自己的侧腰:“我现在都还痛呢。”
其实零那边倒还好,下手——呃,下脚还算知道分寸,没舍得真往死里踹。
但苏晓樯和夏弥那俩游戏美食社的混妞,对自己这个社长才是真的狠啊!
他在食堂硬邦邦的地板上趴了不知道多久,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处刑,愣是没缓过劲爬起来,最后索性破罐子破摔,脸朝下装死,直到人群散尽才灰溜溜地遁走。
真是无妄之灾!开学第一天就“光荣负伤”,太不吉利了。
“那也没办法啊,”柳淼淼指尖流淌的旋律转为一段零碎却悦耳的小调,带着点看热闹的戏谑:“听你的描述,这顿打挨得可不冤枉。“
“本来就是三个女孩子之间的事情嘛,你非要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提起我,可不就是自己往枪口上撞,讨打么?”
“您这位未来的钢琴家,不是属于校园公共财产、中npc那一挂的嘛!”路明非据理力争,虽然底气不太足:“我就是想找个安全话题缓和下气氛,谁知道她们反应那么激烈,跟触了电门似的——”
“哎呀哎呀,”柳淼淼摇了摇头,发出一串意味不明的感叹,手指下的音符也跟着跳跃了几下:
“看来你还是什么都不懂啊,路明同学。”
“怎么就不懂了?”路明非不服:“不就是咱们亲爱的国际友人娜塔同学空降,带来的连锁反应嘛!“
“美女相见分外眼红,争奇斗艳气势汹汹—我纯属是被波及的池鱼!话说这剧情是不是有点眼熟?有点象当初天女和陈雯雯——”
“还在争奇斗艳呢,你啊—”柳淼淼叹了口气,象是无奈,又象是觉得好笑。
“我怎么了?”
你和我说说那位娜塔同学呗?“
路明非抓了抓头发,望着天花板上缓慢旋转的吊扇叶片,组织了一下语言:
“她啊——其实真能算我妹妹。“
“干妹妹?义妹?”柳淼淼合理推测,毕竟对方是个歪果仁,路明非这小鼻子小嘴的也不象是混血。
“差不多吧,”路明非含糊道:“就是其他亲戚的关系连带下来的,比较复杂。然后你应该也听过她早上自称什么女仆’吧?别当回事,那就是她自己的——呃,个人兴趣!”
“你哦个头啦!”路明非翻了个白眼:“零—咳,娜塔她家里出了点事,所以才来投靠我家的。”
“你想想,一个人在异国他乡举目无亲,多不容易?我这不是觉得她可怜嘛,就多关照了点。所以她可能就——对我有点依赖吧,嗯。“
他越说越觉得这个解释合情合理,简直天衣无缝,不禁自己也点了点头。
“恩,”柳淼淼也跟着点头:“就用这个版本,对外说起来挺合适的~”
“喂——””
“我发现你们这些表面弱气、看起来与世无争的家伙,一旦跟谁熟络起来,嘴上就开始没个把门了埃!”路明非控诉道。
“这不是内向性格的共性么?”柳淼淼微微歪头,露出一个无辜又狡黠的表情:“或者,单纯是近墨者黑,我是受到了路明非同学你的影响呢?“
“学我吐槽,然后转头就用来吐槽我是吧?”路明非垮下肩膀:“您还是饶了我吧!
比起这个,我更需要能解燃眉之急的点子啊。”
提起这个他又哀叹起来,把脑袋往后仰,抵在冰凉的墙壁上。
“娜塔那边还好,顶多算小发脾气,哄哄大概就行了。“
“关键是夏弥和小天女!现在一个跟炸毛哈气的猫似的,凶得要死;一个作为我的同桌,搞近距离冷战,那低气压渗人得要命!这日子没法过了。,“柳师,旁观者清,您给指条明路,到底怎么办啊?”
琴声稍稍放缓,变得如同耐心的溪流。
“很简单啊,”柳淼淼的声音柔和下来:“就象你刚刚和我聊天这样,放下那些插科打诨,诚恳一点,找个机会跟她们各自好好讲清楚,一定能解决的。“
“真的?”路明非将信将疑地抬起头。
“真的。”柳淼淼肯定地点点头:“女孩子生你气,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在乎你的表现。只要你能从她们表面的发脾气里,找到缝隙插入进去,开启一次真正的对话,就能顺利安抚她们。
,,“不过记住,最好都单独来。”她又顿了顿,转过头,眼神认真地看着路明非:“你可千万别再把她们聚在一起开什么集体大会啦。”
他一下子从地上蹦起来,感觉腰也不那么疼了,姑且有了点斗志。
“谢啦!我这就去试试!”
看着路明非风风火火冲出门的背影,柳淼淼无声地笑了笑,纤细的手指重新放回琴键上。
这一次,流淌出的是一首完整而优美的练习曲,旋律轻柔,伴随着窗外依旧明媚的阳光和微风,静静地萦绕在空荡荡的音乐教室里。
下午第二节课后,大课间的铃声象是解放的号角。
苏晓樯作为课代表,起身开始收集刚刚完成的随堂试卷,准备送去教师办公室。
她绷着脸,目不斜视,仿佛旁边座位的路明非是团空气。
路明非瞅准机会,在她抱起那摞厚厚的试卷时,一个箭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抢过上面大半摞,抱在自己怀里。
“我帮你拿点!”他咧嘴露出一个自认友善的笑容。
苏晓樯眉头皱得更紧,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冷哼一声,抱着剩下那叠试卷转身就走。
那姣好的背影明确写着,“莫挨老子”。
路明非却看不见,只是赶紧屁颠屁颠跟上。
而在他后面的座位,零肯定看见了这一幕,但她刚想起身,瞬间就被憋了两节课、好奇心爆棚的三班同学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了。
各种关于俄罗斯、关于转学、甚至关于路明非的问题像彩球一样抛向她,让她一时脱不开身,只能看着那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教室门口。
走廊上,下午的阳光通过窗户,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苏晓樯走得飞快,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相当清脆,带着明确的拒绝意味。
路明非跟在她身后半步,数次张了张嘴,那句排练了半天的“你肯定误会什么了”或者“你听我解释”在喉咙里滚了又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看苏大小姐这架势,现在开口,估计只能收获一个更冷的后脑勺和可能飞过来的鞋跟0
他忍。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走进了教师办公室。
这个时间点,办公室里还有几位老师在批改作业或休息。
他俩走到数学老师位戴着眼镜、性格温和的年轻男老师的办公桌前。
“老师,试卷收齐了。”苏晓樯公式化地汇报,声音平平。
“哦,好,放这儿吧,辛苦你们了。”老师推了推眼镜,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试卷开始翻阅。
按照惯例,课代表送完试卷通常还会留一会儿,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分发作业或者传达通知的事情。
于是,路明非和苏晓樯就一左一右地站在老师办公桌旁,象两尊门神。
空气再次凝固。
路明非瞄了一眼苏晓樯,见她依旧板着脸,盯着老师手里的红笔尖,仿佛能看出花来c
想了想,他便悄悄伸出食指,飞快地弹了一下苏晓樯放在桌边的手背。
苏晓樯手一缩,狠狠瞪过来,眼神里的刀光剑影足够把他凌迟处死。
路明非假装没看见,过了几秒,又用脚尖,极其轻微地碰了碰苏晓樯的鞋跟。
这一下差点让注意力集中的苏晓樯没站稳,她猛地扭头怒视路明非,用口型无声地骂了句什么,大概是“你有病啊!”
路明非不为所动,继续他的骚扰行动用手指戳她骼膊,用肩膀轻轻撞她,总之就是各种小动作不断,象个多动症晚期的小学生。
苏晓樯一开始还强忍着,后来终于被惹毛了,也开始反击。
你戳我一下,我就踩你一脚:你撞我肩膀,我就用骼膊肘顶回去。
两人在老师眼皮底下,上演着一场无声的,极其幼稚的攻防战。
正在批卷的老师:“——”
他抬起眼皮,看了看面前这两个表面上站得笔直、实则暗流涌动的学生,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最终,老师只是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有点勉强的苦涩微笑。
“我还没那么瞎好吗?一定要在我面前这么打情骂俏吗?不太合适吧同学?老师我本周的第五次相亲都还没着落呢,你们这样会刺激到我的—”他如此地在心里疯狂吐槽。
就在老师也忍无可忍,准备清清嗓子提醒一下这两位注意场合时路明非却抢先开口了,声音十分地响亮:
“对了,其实新来的那个俄罗斯转学娜塔同学,是我妹妹呢!”
老师拿着红笔的手一顿,额角的青筋明显地跳动了一下。
“——谁问你了?”他耷拉着眉头,以这样的复杂眼神盯着路明非。
但路明非自然是不管他的,或者说可怜的老师只是破冰的合适工具,经由这个途径,他稍微松了口气地瞥见:
小天女快速眨了眨眼,抱着胸看地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