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同学,你看,教室后面还有几个空位,你可以选一个喜欢的。”班主任老张和蔼地指了指后方。
娜塔也就是零,那双冰蓝色的眸子便象扫描仪一样,平静无波地扫过全班。
这一扫,可了不得。
视线所及之处,仿佛有无形的圣光刷过。
男生们一个个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收起了垮塌的肩膀,眼神瞬间变得炯炯有神,嘴角努力扯出最帅气的微笑,力求在这短暂的“检阅”中留下哪怕零点零一秒的印象。
然而,那目光只是蜻蜓点水般掠过,并未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
被“掠过”的局域,立刻响起一片心碎般的叹息,刚才还精神焕发的小伙子们瞬间像被抽走了脊梁骨,蔫了下去。
路明非正低头抠着课本皱了的封皮,心里琢磨着“今天真的好奇怪”,忽然,一种不祥的预感就席卷全身,他猛地抬头,正好对上零那看似随意转过来的视线。
四目相对。
“您最好别。”路明非用快速眨眼传递出了相当诚恳的请求。
但是,零依旧还在用那双毫无情绪的眼睛看着他,足足有三秒。
就在路明非感觉自己快要被她看得原地蒸发时,她的目光又慢悠悠地移开了,仿佛刚才只是不小心在他这个方向定了定焦。
她纤细白淅的手指轻轻点了点下巴,做出了一副“恩,让我认真挑选一下”的思索模样。
怎么说呢,有点装?
很难以置信对吧?但路明非真的,在他家万年冰块脸的三无妞身上发现了这种特质,介乎俏皮和使坏之间,一般只有青春期的小丫头具备——太奇怪了,实在太奇怪了。
随后果然,零那根仿佛带着魔法的手指,越过了路明非的头顶,精准地指向了他—
正后方的位置。
“老师,我坐那里可以吗?”清冷的声音响起。
路明非身后?他后面坐的是——哦,是那个甚至不用特意编他名字的真正意义上的路人甲,或者“那个谁”,或者“哎哎”。
路明非心里一松,只是坐后面的话问题不大。
而且能不能坐还两说,老师让她选空位,结果她直接想鸠占鹊巢,原主哪怕再路人也得有几分血性吧?
刚这么想,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动静。
一回头,只见“那个谁”同学,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自己桌面上所有的书本、文具一股脑地扫进了书包,动作之麻利,态度之殷勤,仿佛迎接的不是新同学,而是莅临视察的俄罗斯皇女殿下。
他甚至还用袖子飞快地擦了擦本就干净的椅面和桌面,然后红着脸,结结巴巴地对零说:“请、请坐!这里视野很好!”
于是不止路明非,全班都无语了。
但很快,一种混合着“还可以这样”“这小子了什么狗屎运!”“可恶,动作慢了一步!”的羡慕嫉妒恨情绪,在男生们的空气中无声地弥漫。
不过,眼看零旁边坐着的也是个女生,大家心里还是稍微平衡了点一至少,说两句话不代表肥水就流到了外人田,相比起来,反而是坐在她前面的路明非更加让人不爽。
至于路明非自己,就无暇顾及男同胞们的注目礼了。
因为他和同桌的苏晓樯几乎在同一时间,感受到了一道赤裸裸的,冰冷又专注的视线,钉子似的,牢牢地钉在了他们的后脑勺上!
盯一盯—
一直盯一
路明非和苏晓樯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
“哎?怎么感觉,这梦好真实啊?”路明非僵硬地转过头问苏晓樯:“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苏晓樯不知何时竟已柳眉倒竖,严肃又满含怒意的神情说明脑海中肯定想了很多很多。
“我还想问你呢!”
随后她毫不尤豫地抬起脚,用脚后跟精准地碾在了路明非的脚趾上!
“嘶—!”路明非倒吸凉:“我,我qiao——”
这下他真的“醒了”,因为小天女以前虽然经常在社团的三人中充当和事佬的角色,但骄蛮大小姐的底子是未曾变化的,一旦生起气来也是远比夏弥可怕的。
嗯,所以意思就是——
这下是真的痛死他了啊啊啊啊——!
虽然脑子清醒了,不再把现实当梦境,但路明非心里的疑惑和郁闷半点没少。
零怎么就,不声不响以转学生的身份空降仕兰中学了?还毫不体贴地自带超高亮度聚光灯效应,走到哪里都是视线焦点。
她以为这是在孔雀邸家里呢?这可是学校!是流言蜚语和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的地方!
而且,不知道夏弥那家伙是不是又脑补了什么狗血剧情,一大早就给他吃了闭门羹,连社团活动室的门都没让他进。
讲道理,他路明非才是社长好吧?简直无法无天。
而最让他心塞的还是苏晓墙。
这位大小姐是真的人狠话不多,早上那结结实实、毫不留情的一脚之后,就彻底把他当成了空气。
早课结束,铃声一响,她也看都没看他一眼,抱起书本就匆匆往社团活动楼的方向跑了,速度快得象后面有鬼在追。
以前就算闹点小别扭,好歹还会维持表面和平,一起去食堂,顺便给赖在活动室等投喂的夏弥带饭呢。
得,众叛亲离了属于是。
那没办法了,肚子总是要填饱的。路明非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一个人——好吧,并不是一个人。
零依旧象一道安静的影子,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边,无视周围所有或好奇、或惊艳、
或暖味、或鄙夷的目光,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跟随路明非这一件事。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食堂。本就喧闹的食堂因为零的出现,瞬间产生了一阵低低的骚动和窃窃私语。
路明非感觉自己后背都快被各种视线盯出洞来了。
他赶紧打了份最简单的饭菜,找了个相对角落的位置坐下,零则自然地去打了份一模一样的,然后端过来,坐在了他对面。
这下好了,角落也变成了焦点。
路明非埋头苦吃,只想赶紧结束这煎熬的午餐时间,然而,他对面的零,在安静地吃了几口之后,忽然做出了一个让他差点把饭喷出来的举动她用自己的勺子,舀了一勺她餐盘里的饭菜,然后一声不吭地,径直就往路明非的嘴边递!
与此同时那依旧没有波澜的眼睛,却好象在说“啊”
投喂——?
在这大庭广众之下?
路明非有点汗流浃背了。
“不用不用!我自己有!”他连忙摆手,身体下意识后仰。
但零仿佛没听见,举着勺子的手稳稳地停在半空,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催促,也没有任何收回的意思,固执得象一尊精美的希腊雕塑。
周围投来的目光更加灼热了,议论声也大了些。
啊,是久违的社会性死亡的感觉,真美好,真青春—个屁啊,这种时候更强烈的想法永远是:真想死一死啊。
就这么僵持了十几秒,眼看零完全没有放弃的打算,路明非只能把心一横,眼睛—
闭,抱着早死早超生的心态,微微张开了嘴
但就在那勺饭即将送入他口中的前一秒!
“路明非!”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似乎又有点装的甜美声线响起,紧接着,一股力量强行把他的脑袋拧了过去。
苏晓樯不知何时赶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练习册,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却让路明非脊背发凉的明媚笑容,悄无声息地紧挨着他坐了下来。
“你上午不是问我这道题怎么做吗?”苏晓樯把练习册拍在桌上,手指点着一道复杂的函数题,笑眯眯地说:“我现在有空,给你讲讲。”
“我——问了吗?”路明非看着那一道他确定自己连题干都没看过的题目,迟疑地开□。
苏晓樯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核善”起来,眼睛微微眯起:“没问吗?”
“问了——吧。”识时务者为俊杰这种事路明非可太熟了。
他无奈地,把脑袋往练习册那边凑过去,试图看清那所谓的“问题”。
然而,他脑袋刚低下去,还没看清一个字,就听见苏晓樯“哎呀”一声轻呼,脚下象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从座位上向侧面滑跌下去!
“喂!”路明非下意识伸手想去扶,但苏晓樯跌得太突然,已经完全摔下去了。
他这边还没完全回过神,对面,零那执着的小手又伸了过来?
勺子里的饭还稳稳地待着,只是她看向他的眼神,比刚才还要冰冷几分,仿佛在遣责他的分心?
路明非看着眼前这混乱的局面,一个头两个大,僵硬地再次张开嘴,准备速战速决吃掉那勺饭“咚咚!”
一声不大却异常清淅的震动从零的座位下方传来!
那震动极其诡异,仿佛来自地底,又象是某种精准的冲击波,作用范围极小,却力道十足!
零身下的椅子猛地一歪,她整个人被侧着震飞了出去!
好在零的身手远超常人,在半空中灵巧地一个翻身,单手在地面一撑,腰肢发力,如同体操运动员般稳稳地又坐回了原位,只是餐盘里的汤洒出来了一些。
她冰蓝色的眼眸瞬间锐利起来,扫向路明非的——旁边。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路明非感觉自己另一边的空位微微一沉,一个散发着熟悉沐浴露香气、但明显怨念外溢的身影已经坐了进来。
“路明”夏弥拖长了语调,嘴撅得能挂油瓶,那双眼睛哀怨地盯着他:“
我的饭呢?”
“呃——””
路明非是想下意识象以前那样回怼“你都不让我进门,还好意思让我带饭”的,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就没说出口。
随后他浑身又猛地一僵,察觉到了真正不对劲的地方。
现在,坐在他左边的苏晓樯,坐在他右边的夏弥,以及坐在对面的零,三位风格迥异却同样引人注目的美少女,此刻正无声地进行着视线交流。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但路明非仿佛能听见空气中“噼里啪啦”的电流声,看见三道无形的激光正在激烈地对射、碰撞,花四溅!
不是,到底怎么了这事?前因后果呢?
有知情人士吗,有朝阳群众吗?有一开始就端着小板凳带着瓜子花生爆米花的热心路人来说说么,咋了?
他重新开学后第一天上学吧?甚至都没功夫搞事情为无聊的校园生活整点乐子。
结果乐子还没来,世界战争来了?
不行,反正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得想个法子打破这可怕的僵局,调节一下气氛!
路明非,你的脑子呢?快动起来!快!
对了,这种时候,只要不提她们三个,聊点安全的、学校里的公共话题,就万无一失了!
“哎!你们知道吗?”路明非伸出食指,语气轻松地开口道:“学校为了庆祝重新开学,要办舞会哎!”
“听说柳淼淼又要去弹钢琴!我提前听过她练习,是首很好听的曲子,他话音未落,便感觉自己两侧腰间的软肉被两根手指以截然不同、却同样精准狠辣的力道重重袭击!
与此同时,桌底下,他的膝盖骨仿佛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三处钻心的剧痛瞬间直冲天灵盖!
“呃啊!”路明非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后,便颤斗着从椅子上滑落,蜷缩着倒在了食堂冰冷的地面上。
而制造了这场“惨案”的三比特凶,只是面无表情地同时站了起来。
苏晓樯整理了一下衣领,冷哼一声,拿起练习册,头也不回地走了。
夏弥冲着他做了个鬼脸,气呼呼地跺了跺脚,也转身离开。
零最后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路明非,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辨别的情绪,然后也默默起身,端着几乎没动几口的餐盘,走向回收处。
“why”只留还在抽搐的路明非对着空气,颤斗地问道:
“难道,我是什么很坏很坏的男生么?”